第六章
：塑料瓶裡的小花]
隔了兩天，我又鬼使神差地把車開到了城西。
本來我是沒打算上樓的，就在樓下抽根煙，看看那個窗口亮著燈也就完了。畢竟家裡那黃臉婆最近看我也看得緊，但我坐在車裡，看著那個透出暖黃色光亮的小方格，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你養了隻流浪貓，就算不想帶回家，路過的時候也總想去看看它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又在傻乎乎地等著。
最後還是沒忍住，把煙頭一掐，上了樓。
鑰匙擰開門鎖的那一瞬間，我就感覺有點不一樣。
往常進這屋，總有一股子陳舊的灰塵味，混著點下水道反上來的潮氣。但這回一開門，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叔叔！你回來啦！”
聲音比人先到。林可可從陽台那邊“噔噔噔”地跑過來，腳上穿著我上次給她買的那雙粉色棉拖鞋，稍微有點大，跑起來啪嗒啪嗒響。她還是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舊孕婦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手裡還拿著把剪刀。
“慢點跑！你是想摔個好歹是不是？”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生怕她刹不住車撞我身上。但這丫頭今天確實精神頭不錯，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我沒跑，我就是……就是聽見開門聲著急嘛。”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把剪刀往身後藏了藏，然後像獻寶一樣側過身子，給我指了指客廳的茶幾。
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愣了一下。
原本空蕩蕩隻放著煙灰缸和遙控器的茶幾上，現在擺著個……花瓶。說是花瓶都有點抬舉它了，那其實就是一個被剪開了一半的大號礦泉水瓶子。瓶身上那層塑料紙已經被撕得乾乾淨淨，瓶口那一圈毛刺也被修剪得整整齊齊，上麵居然還係了一根紅色的絲帶。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插在裡麵的幾枝花。幾朵開得正豔的黃色小雛菊，配著兩枝有點蔫巴的滿天星，還有一根大概是從樓下綠化帶裡順來的狗尾巴草。
我看到了這破瓶子裡的小花，又看看可可，心理有點不是滋味。
“我看樓下有個婆婆在賣花，十塊錢一把。”林可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聲音小小的，“我就買了半把……叔叔，好看嗎？”
我走過去，伸手撥弄了一下那幾朵有點像是在衝我傻笑的雛菊。十塊錢，都不夠我那包煙錢的一半。但這屋子因為這點黃色，突然就沒那麼冷清了，倒真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還行吧，沒買貴。”我沒好意思說這花有點蔫了，也沒說那瓶子太寒酸，“下次要想買，去花店買點好的，別買這種路邊攤的，又不經放。”
“不用不用，這個就挺好的！”她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走過來蹲在茶幾旁邊，伸手去調整那根歪了的狗尾巴草，“那個婆婆說這花好養活，隻要給點水就能開好久。就像……就像我和寶寶一樣。”
我聽著這話，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吃飯沒？”
“還沒呢！我在等叔叔！”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期待，“我買了麵條，還有西紅柿和雞蛋，我想做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西紅柿雞蛋打鹵麵！”
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我原本想說的那句“我坐坐就走”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咽了回去。
“做吧，多放點雞蛋。”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種陳舊彈簧發出的吱呀聲此刻聽起來也沒那麼刺耳了。我看著她歡呼一聲鑽進那個狹窄的小廚房，背影雖然笨重，但腳步輕快得像隻剛學會飛的小鳥。
廚房裡很快傳來了切菜聲和水開的咕嘟聲。我就這麼癱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插著雛菊的塑料瓶發呆。這公寓是我租的，但這花是她買的，這日子……好像也是她在過。我不過是個時不時來視察一下的過客，可現在，這個過客竟然有點不想走了。
沒多會兒，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來了。
賣相依然一般，麵條切得粗細不一，西紅柿塊大得嚇人，雞蛋倒是舍得放，鋪了滿滿一層。但那種酸酸甜甜的熱氣一熏，我這肚子還真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叔叔快嘗嘗！我第一次做手擀麵，不知道能不能吃。”
她坐在我對麵，雙手捧著臉，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麵條有點硬，沒煮透，但這鹵子味道還可以，大概是糖放多了，甜滋滋的。
“湊合。”我含糊不清地評價了一句，然後低下頭大口吸溜起來。
這就是最高的讚賞了。可可顯然聽懂了，臉上笑開了花，這才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那碗。她吃相很乖，小口小口的，大概是因為肚子頂著胃，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
吃完飯，我難得主動去洗了碗。這要是讓我那幫生意夥伴看見，估計下巴都得驚掉。王大老板親自下廚洗碗？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我這會兒就是想動動。
等我收拾完出來，林可可已經把電視打開了，還是那個無聊的綜藝節目。她窩在沙發一角，手裡拿著個橘子在剝，看到我出來，立馬把剝好的一瓣遞過來。
“叔叔，吃橘子。甜的。”
我接過來塞嘴裡，確實挺甜，還有點酸。
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窗戶上凝結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這公寓的供暖不太好，到了晚上還是有點冷颼颼的。
我想走，真的。這會兒隻要我想，穿上外套下樓開車，半個小時就能回到我那個地暖開得足足的大別墅。那裡有高級床墊，有真絲被套，還有……還有一堆我也懶得麵對的破事。
我看了一眼那個塑料瓶裡的雛菊。
“那個……”我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可可轉過頭，眼神裡一下子霧蒙蒙的，大概是以為我要走了。
“今晚我不走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敢看她眼睛，而是盯著電視屏幕上那個正在傻笑的主持人，語氣裝得挺隨意，“外麵太冷，懶得折騰。我也累了。”
那邊的呼吸聲明顯停滯了一秒，然後是一種幾乎能聽得見的雀躍。
“真的嗎？叔叔真的不走了？”
“廢什麼話，我還能騙你不成？”我為了掩飾尷尬，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洗個澡。你也早點睡，別老看這些沒營養的玩意兒。”
這公寓隻有一個浴室，也隻有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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