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末的一個晚上，曼姐讓江述跟著小菲和阿麗去吃宵夜。
收工已經是淩晨四點。金鑽KTV的包廂燈剛滅，走廊裡彌漫著殘餘的煙味和香水味，幾個外圍女趿著拖鞋在走廊裡來回走，有的在卸妝，有的在打電話。小菲在走廊裡叫住江述，說曼姐讓帶他一起去吃宵夜，以後要管這個團隊得跟大家熟起來，不能整天就窩在三樓。江述跟著去了。
地點在街角一家深夜還在營業的餛飩攤。幾張塑料桌子擺在路邊，灶台上煮著餛飩的大鍋冒著白汽，路燈照在塑料凳子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四個女人加江述圍著一張桌子坐下，小菲、阿麗，還有兩個叫小月和小紅的女孩。她們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拖鞋裡，頭發隨便紮著，臉上的濃妝還沒卸乾淨，眼線在眼角暈開了一點點，但她們完全不在意，坐下就埋頭點了一大桌餛飩和水餃。
她們邊吃邊討論今晚的客人。小菲說今晚來了個老男人，喝多了就開始講自己年輕時多牛，當過廠長開過公司娶過三個老婆，嘴上講了快一個小時。小菲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算，他每多講一分鐘我就多算他一份酒水錢，最後收了他三百塊陪聊費，比他乾正事給的錢還多。阿麗說今晚那個客人摳得要死，完事了還問她能不能打折，說她長得像他前女友給個友情價。阿麗當時就翻了個白眼，說，大哥，你前女友長我這樣你還能跟她分手，那你眼光挺高的。最後那人還是按原價付了，臨走還嘟囔著說太貴了。
小月咬了一口餛飩，說今天遇到一個還不錯的，完事了沒急著走，從包裡翻出來一個橘子，是他在樓下水果攤買的，自己剝了一半給我，說挺甜的讓我嘗嘗。小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種特別的滋味，像在說一件稀罕的事。小紅在旁邊插嘴說那人是不是姓王，上次也給我剝過橘子，他那個橘子是從同一個水果攤買的吧。
江述坐在旁邊吃著餛飩，聽著她們說話。這些女人討論工作的語氣和他在警隊時聽到同事們討論加班和出差的語氣沒有任何區別。她們關心的不是毒品、不是犯罪、不是黑社會，而是客人有沒有多給五十塊小費，今晚收工後能不能多睡一個小時，哪個客人摳門哪個客人大方哪個客人會剝橘子。
小菲用筷子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兩口，說：“其實這行最累的不是那幾分鐘，那幾分鐘很快就過去了。最累的是之前陪喝酒陪聊天費腦子，碰到愛吹牛的那種，你得裝出崇拜的樣子，哇好厲害，哇真的嗎，臉都要笑僵了，腮幫子酸得不行，回來以後得揉半天。有些老男人喝多了就開始講自己年輕時多牛，講一遍也就算了，他還要講好多遍，每次講的內容還不一樣，你還得配合他說對對對好像上次您講的不一樣。”
阿麗說：“對，最累的是裝。身體上倒還好，就那麼一點時間。前麵陪聊才是真累，遇到話多的客人更慘，他要跟你聊到天亮你也得陪著，不能先走，先走就壞規矩了。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客人，做完以後拉著我聊他前妻，從十一點聊到淩晨三點，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得點頭說嗯嗯嗯。”
小月咬著筷子頭說：“不過我今晚那個客人真挺好的。他完事了從包裡翻出來一個橘子，剝了一半給我，還幫我把橘子瓣上的白筋都扯乾淨了。他說挺甜的讓我嘗嘗，我就接了。就是一個小橘子，可能就值塊把錢，但我就覺得這人還行，至少沒把我不當人看。他走的時候還說下次來還給我帶橘子。”
江述聽著這句，手裡筷子頓了一下。一個男人完事後給她剝了個橘子，幫她把白筋扯乾淨，語氣裡的那絲感動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他想起曼姐之前在辦公室裡說過的那句話，說她們隻是在用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換生活。他以前在警隊時被教導的觀念很清晰，賣淫是違法的，嫖娼是違法的，組織賣淫是犯罪。但他此刻坐在淩晨四點的餛飩攤上，左手腕套著小菲給他的細銀手鏈，左耳戴著剛打不久的耳釘，聽著這些女人討論今晚的客人和橘子。
回去的路上他一個人走在最後麵。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出租車從馬路對麵開過去，車燈掃過柏油路麵又消失。他把手插在褲兜裡，手指摸到了那條手鏈的細鏈子，涼涼的，貼在他手腕上。
同周的一天下午，他在培訓室裡看小菲教新來的外圍女小紅如何化妝。小紅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從鄰省農村來的，說話帶著很重的口音，連粉底液是什麼都不知道。她坐在化妝鏡前麵，捏著粉底液的瓶子像捏著一顆手榴彈，手指攥得緊緊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下手。小菲站在她旁邊，拿起粉底液擠了一滴在她手背上，用手指抹開給她看。
“你看，這個是自然色，你的膚色偏白用這個剛好。你把它擠在手背上，不要直接往臉上倒，先用手指的溫度把它抹開了再往臉上拍。”
小紅就把粉底液擠在手背上，然後直接往臉上抹，抹得亂七八糟，鼻翼兩側白一塊黃一塊的，像沒塗勻的顏料。小菲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拿過海綿蘸了卸妝水把她臉上的殘妝全部擦乾淨，然後重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幫她往上畫。她的手勢極穩，下手極輕，教到第三遍還在糾正小紅拿眼線筆的角度。
“你不要這樣拿，這樣拿手會抖。你這樣夾著，對，手肘撐在桌上，這樣就有支點了不容易畫歪。你先在自己手背上畫一條試試手感。”
小紅接過眼線筆在自己手背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說自己手笨學不會。小菲說沒有學不會的，我剛做的時候也一樣，連口紅都塗不好，練了半年才把手練穩，你這才剛開始。她全程沒有表現出一點不耐煩，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副耐心的語調。
江述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警校當教官帶新警員的樣子。他教新警員使用槍械的時候也是這樣，拆槍要拆多少遍，裝槍要裝多少遍，每個人都會犯錯誤，但你得一遍遍糾正，急不來。小菲的耐心和方法不比那些警校教官差，而她教的東西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個妓女在教另一個妓女怎麼塗粉底液。
他走過去時小菲正在拿眉筆給小紅畫眉毛，小紅一直在眨眼睛，眉筆在她眼皮上滑來滑去就是畫不準。小菲說你別眨了，一眨眼就畫歪了。小紅說我控製不住嘛，筆一靠近我眼皮就想眨。江述在旁邊伸出手，捏住小紅的下巴把她眼皮輕輕繃正了，說別動。小紅不動了。小菲接過眉筆畫好了左邊那道弧線，說阿浩你挺會教人的嘛，一下就把她穩住了。
江述把手收回來，說以前教過別人，教人最重要的是先讓人不動。小菲說那以後你多幫我教新來的，我嘴有時候不夠用，手也忙不過來。江述說好。他把手插回褲兜裡，手指在褲兜內側蹭了一下，剛才捏過小紅下巴的那兩根指腹上還殘留著一點滑膩的粉底觸感。
第九周很快到了。江述的日常已經形成了一套固定的節奏。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後到化妝間找小菲畫淡妝，然後上午跟著小菲學習外圍女的業務管理，下午在培訓室看小菲教新人，或者幫阿虎跑腿做一些零碎的外圍工作。他和外圍女們一起在會所食堂吃午飯和晚飯，收工後偶爾跟著她們去吃宵夜。他的行動範圍幾乎完全被限製在會所和KTV之間，而他自己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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