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七周初，曼姐把老陳正式推到江述麵前，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那天下著小雨，會所走廊裡的燈光比平時更暗，老陳在二樓樓梯口碰到江述，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曼姐讓我跟你說個事。組織裡每個核心成員都配心理顧問，阿虎有，豹子也有。以後每周兩次，你到我房間來，聊聊天，幫你放鬆放鬆。”老陳的聲音還是那麼慢那麼輕，像在跟一個容易受驚的人說話。
江述說聊什麼。老陳說隨便聊，你想聊什麼就聊什麼，不想聊就聽他放點音樂，對你有好處。江述想了想，說行。
第一次正式談話在當天下午。江述到老陳房間時，門沒鎖，虛掩著留了一條縫。他推門進去，老陳已經坐在單人沙發上等著了，麵前放著一台小音響，指示燈亮著微弱的藍光。老陳指了指靠窗的沙發椅讓他坐。窗簾拉了一半，外麵雨天的灰光透過窗簾布濾進來，把整個房間罩在一層柔和的暗色調裡。
老陳按下了音響的播放鍵。極低頻的白噪音從音響裡擴散開來，不像雨聲也不像風聲，更接近一種持續的低沉嗡鳴，音量調得很低，低到你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如果你把它關掉，你會立刻感覺到某種說不清的緊繃感被釋放了。
老陳把聲音調得更低了些，然後用那把極慢的聲音說：“你現在很安全。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你不需要想任何事情，隻需要聽我的聲音。吸氣，呼氣，把注意力放在你的手指上，感覺它們在慢慢變沉。”
江述閉著眼睛聽著。他的身體在老陳的聲音和白噪音的雙重包裹下開始從一個指令走向下一個指令，手指沉了，手腕沉了，小臂沉了，肩膀往下滑了一點。他不知道白噪音裡混入了特定頻率的聲波，這是老陳從國外一篇關於前額葉抑製的論文裡找到的數據，特定低頻聲波可以減弱大腦前額葉的活躍度，抑製人的批判性思維和警覺反應。
第一次結束之後，老陳把音響關了。江述睜開眼睛，覺得眼皮比平時重，但腦子裡確實輕鬆了不少，那種感覺像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時的迷糊舒適。老陳問他感覺怎麼樣。他說挺放鬆的，比剛進來的時候輕鬆了一些。老陳說那就好，下次我們接著聊。他沒有追問什麼，也沒有給江述任何心理壓力，隻是讓江述體驗了從緊張到放鬆的過程，然後讓這個過程和老陳的聲音綁定在一起。
同周，小菲開始以培訓需要為名讓江述幫忙試穿衣服。
第一次是一件淺灰色寬鬆針織開衫。小菲說這是新到的樣衣，讓他幫忙試試，看看款式適不適合給新人穿，說他的身材和那些新人差不多。江述接過那件開衫，衣料觸到手指的時候滑了一下，又軟又膩，和他平時穿的棉質襯衫完全不一樣。他套上身，袖子剛好到手腕，肩線比他平時穿的衣服窄了半寸，衣料貼在手臂上滑滑的，手肘彎曲時袖口會輕輕蹭到手腕內側。
小菲站在他身後幫他扯了扯衣擺，退後一步打量著說：“這顏色挺顯白的，你穿比我想的好看。”她又遞了一條黑色窄腳九分褲讓他試試。江述接過去換上了。高腰的剪裁把他腰線的位置往上提了一截，褲腳收在腳踝以上露出兩截細瘦的踝骨。他站在全身鏡前麵，看到鏡子裡那個輪廓，腰線在針織衫下若隱若現，褲腿收窄之後整條腿的線條從大腿到腳踝是一道平滑的弧，不像男人那種肌肉分明的棱角。他看了大概兩秒，就把衣服脫了。
第二天小菲又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薄毛衣給他。料子薄得像第二層皮膚，領子高高的軟軟地貼在他脖子上。穿上去以後毛衣的前襟自然地貼著他胸口，把他胸前那兩團硬塊和乳頭的形狀都從薄羊毛料子下麵忠實地勾勒了出來。他在鏡子裡掃了一眼，看到那兩個小小的凸起點在衣料下麵頂出微弱的輪廓，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
當周中，曼姐安排了一次單獨晚飯，地點在她的私人住宅。江述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擺好了四個菜，阿紅做的，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個涼拌木耳、一鍋雞湯。曼姐坐在餐桌對麵，脫了平時穿著的那件深灰色襯衫換成了一件居家的淺色開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來和平時在倉庫辦公室裡那個冷著臉翻賬本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給江述盛了一碗湯，動作很自然，像給家裡人盛飯一樣。“阿紅燉了一下午，你嘗嘗，她燉湯的手藝比做飯還好。”
江述接過碗喝了一口，確實濃，湯底白白的，雞油浮在表麵上閃著光。
曼姐一邊夾菜一邊問他最近工作怎麼樣。她的語氣隨隨便便的，不像在談正事，更像在閒聊。她問小菲教得認不認真，老陳的談話有沒有用，最近有沒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江述一一回答，說小菲教得很細，老陳那邊放鬆確實讓他最近睡得比以前好了一點。曼姐說那就好，然後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聊到一半的時候，曼姐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他說：“我覺得你現在的狀態，比你剛來的時候放鬆多了。你剛來那會兒，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像塊鐵板，說話一板一眼的，一個字都不肯多講，老刀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她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那種笑，更像在回憶一件有趣的事，“現在你看，你會主動跟小菲她們聊天了，有時候還能跟著笑。這就對了，人嘛，在哪乾活都得融入。”
江述想了想，發現她說的是真的。前幾天小菲在化妝間講了一個她以前接客時遇到的糗事，一個客人喝醉了以後把鞋脫下來藏在衣櫃裡，第二天早上找不到鞋光腳走的，小菲講得繪聲繪色，聲音很大，阿麗在旁邊笑得拍桌子，江述自己也跟著笑了，笑得前仰後合。他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笑過了。
“你以前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不然不會來乾這行。”曼姐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每個人都有不願意提的事。不提就對了，往前看，把眼下的日子過好。在我這裡隻要你做事認真，我不會虧待你。”
江述嗯了一聲，筷子在碗裡停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曼姐這番話裡沒有任何試探的痕跡，全是在關心他的日常起居和感受。他已經很久沒有從一個比他年長的、對他有權威的人嘴裡聽到這種關心了。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死了，母親在療養院裡常常認不出他，劉隊是他的上級但說話永遠簡短，林小雨是他的女友但兩人最近幾乎已經不聯係了。曼姐給他的這種被關心的感覺，是他這些年裡稀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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