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述住進會所三樓的第一個早上，老陳來敲門。他提著一個帆布袋，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聲音很輕很慢，像怕吵到誰似的。他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在桌上，一套洗漱用品，兩條毛巾，幾件換洗衣服。衣服是兩件黑色修身短袖T恤和兩條深藍色窄腳牛仔褲，還有一雙白色運動鞋。
“曼姐交代的，以後你在這邊工作就穿這些，看起來精神。”老陳把衣服疊整齊放在桌角，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整理自己的東西。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透過鏡片看著江述，目光很溫和。
江述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領口不大，料子很軟，抖開以後肩膀位置的剪裁收得比他平時穿的窄了半寸。他把衣服放在桌角，沒有說什麼。
老陳在床沿坐下來，語氣像在跟一個老鄰居聊天。他問江述住得習不習慣，晚上睡覺冷不冷，三樓暖氣燒得夠不夠，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他的聲音很低很緩，每個問題之間都留出足夠長的沉默，讓江述有時間回答。江述靠在窗台邊上，一開始隻是簡單地回答，還行吧，能睡著，不冷，可以。但老陳的話題沒有一個涉及他的過去或者工作，隻是在聊日常起居，像一個真正關心新同事生活起居的老管理員。
“我看你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老陳說，“前幾天是不是沒怎麼睡好？人睡不好就容易出問題，腦子也轉得慢，身體也扛不住。你得學會放鬆。”
江述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但他的肩膀已經從靠窗台時的緊繃姿勢慢慢滑了下去，後背靠在了牆上。老陳又問他平時喜歡吃什麼菜，有沒有什麼忌口的，說可以讓阿紅單獨給他留一份。
他不知道老陳的每一次聊天都是有目的的心理評估。老陳在觀察他的眼球方向、呼吸節奏、應答之間的停頓時長，同時用這把溫和的聲音在他潛意識裡建立一種可被信任的信號。曼姐給老陳的任務是在兩周內讓江述對老陳的聲音產生條件反射式的放鬆反應，為後續的正式催眠打好基礎。
當天下午，小菲在培訓室裡正式帶江述熟悉外圍女的業務流程。培訓室在會所二樓走廊儘頭，不大，擺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小菲把一疊打印好的資料放在桌上，資料裝訂得很整齊，封麵用透明塑料皮夾著。她站在白板前麵，拿起一支馬克筆，在板上寫了幾個大字：外圍女日常規範。
江述坐在長桌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個姿勢是他以前在案情分析會上做筆記的習慣，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此刻他的對象已經不是彙報案情的同事，而是一個準備教他怎麼管理妓女的女人。
小菲翻開資料第一頁，開始一條一條講。她先講化妝和著裝規範，從粉底的顏色怎麼選到裙子長度卡在哪個位置最合適，每一條都有具體的理由。“粉底不能太厚，太厚客人親臉的時候蹭一嘴，回頭不高興下次就不來了。要薄，薄到看不出來你化了妝，但又把臉上的東西都遮住了，這個度得慢慢練。”
“裙子的長度卡在大腿中段最合適，太短顯得廉價，太長又不夠吸引人，中間那個位置剛剛好，客人會覺得你有分寸，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她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橫線，標了個位置，然後又畫了一條更短的線，“你要是穿這麼短，客人就覺得你是站街的，給錢就行。但你要是到這兒，”她指了指第一條線，“客人會覺得你是夜場裡的好貨，多掏錢也願意。”
江述聽著聽著，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以前審訊犯罪嫌疑人的時候也有這個動作，那是他在心裡判斷對方口供邏輯是否自洽的習慣。
小菲翻到第二頁，講和客人的溝通技巧。“你不能一上來就談價錢，那太生硬了，客人會覺得你就是衝著他的錢，還沒進門就想走。你得先跟他聊兩句，問他今天工作累不累，誇他衣服好看，幫他倒杯水，讓他覺得你跟他是朋友，不是交易。”她把馬克筆換到另一隻手，繼續說，“錢當然是要收的，但收錢的時機要往後放，等他覺得你這個人不錯了，你再提價錢，他掏錢就痛快多了，而且下次還會找你。”
江述在心裡本能地豎起了一根刺。這是他當警察十年訓練出來的反應，這是話術包裝，和犯罪嫌疑人用情感詐騙受害者財物沒有本質區別。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因為他發現小菲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心虛或閃躲的表情，她的語氣完全是一個老員工在帶新員工，分享自己積累下來的工作經驗。她說這些話時很認真，像在教一門手藝。
小菲翻到第三頁，開始講服務流程裡的關鍵節點。“客人進了房間以後，脫衣服的順序很重要，你得幫他脫，不能讓他自己脫。他自己脫會覺得很尷尬，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一尷尬氣氛就壞了。你幫他從外套開始，然後是襯衫，然後是皮帶，每脫一件你就順手疊好放在椅子上。這個動作讓客人覺得你細心，覺得你把他當回事，他下次肯定還找你。”她頓了頓，“男人找女人不隻是為了那幾分鐘，他們找的是被人伺候的感覺。你讓他覺得舒服了，他就認你。”
江述聽到這裡，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和他以前在警隊給新警員做崗前培訓時講的東西在邏輯結構上沒有本質區別，隻是內容不同而已。他下意識地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小菲講完之後把馬克筆放回白板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江述說：“你光聽沒用，得親眼看。以後每天早上我化妝的時候你過來，我看著鏡子教你怎麼化，順便也給你試試。這樣以後教新人你自己先會，不用什麼都問我。”
江述說：“我隻是管理，不需要自己化妝。”
“曼姐說了，你要了解流程才能管人。不了解的話以後新人化不好你也看不出來，白拿那份工資乾嘛呢。”小菲把資料合上，推到桌子另一邊，“再說了，有些時候你可能得跟姐妹一起出去，稍微修飾一下不會讓人看出來你是管事的。你自己先學會了才知道別人做沒做到位，對不對？”
江述猶豫了一下。他想起曼姐之前在辦公室裡說過的那句話，讓他多跟小菲她們學學怎麼跟人打交道。他把這理解為工作的一部分，說：“行，但別太誇張。”
“放心，就日常淡妝，塗個粉底修個眉毛那種，看著精神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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