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五周末，江述靠在公寓床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光從布縫裡漏進來，在白牆上劃出一道灰蒙蒙的線。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睡超過三個小時了，每次閉上眼睛，化工廠倉庫的畫麵就開始自動回放，像一台關不掉的監控錄像機。爆炸後的火光，戰友倒下的慢動作，防彈背心上的血從鮮紅變成暗褐色的全過程，這些畫麵不會因為醒著而消失，每次回放他的眼皮都會猛跳一下。就在他又一次從這種回放裡被彈出來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曼姐發來的信息，隻有短短一行字：來公司一趟，有事聊。
江述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大概半分鐘。他現在仍然是江浩，仍然在臥底。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回床頭櫃上，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胳膊肘撐著膝蓋，後背弓著保持了好一會兒。他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扣扣子的時候手指按在胸口的肌膚上，乳頭周圍的硬塊比上次又緊實了一些，但他沒有繼續觸碰下去，隻是快速地扣上扣子。他把槍留在公寓抽屜裡，臥底期間不能隨身帶槍，這是規矩。
下午三點，他到了旺發建材倉庫。阿虎坐在門口一輛黑色麵包車的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掃了他一眼。江述走進倉庫後麵的辦公室，曼姐坐在那張老式木桌後麵，穿一件深灰色襯衫，麵前放著一杯茶。這次她沒有讓他坐下。
“化工廠那事兒，我知道了。”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樁正常生意上的事情，“幾個警察沒了。”
江述後頸的肌肉本能地收緊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曼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她說話的速度不快，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掂量過才放出來的。她說那批貨本來該她去接的，龍哥臨時換了人，讓她的人負責外圍警戒，如果按原計劃走，死的人可能是她自己。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江述的臉，看他的眼睛，看他站立的姿態。
“也就是說，你差點害死了你自己，也差點害死了我。”她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看著江述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別人的，更不喜歡別人欠我的。你現在欠我一條命。”
江述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還是沒開口。
“老刀跟我說過好幾次了，說你這個人來曆不太清楚，讓我多防著點。”曼姐把茶杯放回桌麵，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說你乾活太賣力了，不像普通來混飯吃的人。阿虎也說你的站姿和走路姿勢跟一般人不一樣，一看就是訓練過的。你不會是條子吧？”
江述的心跳猛跳了一拍，但他的臉沒有動。他正要開口，曼姐擺了擺手。
“你不用解釋。我查過了。你之前在幾個小老板手下乾過，那些人我托人問了一圈，確實有你這號人。”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臂交疊著擱在桌麵上，“不管你以前是乾什麼的，到了我這兒，你就得守我的規矩。我現在需要信得過的人幫我做事，隻要你接下來按我說的做，幫我把局麵穩住，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江述問：“你需要我做什麼。”
“外圍女團隊下個月有幾個新人要進來，小菲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要你跟著她學外圍女的業務流程，以後幫我管這塊。工作不複雜，就是盯著她們培訓，別讓新人出亂子。需要細心，你之前在倉庫整理清單的條理性我看過，你應該能勝任。”
江述心裡迅速轉了兩圈。外圍女團隊的管理雖然不是核心業務，但位置足夠接近交易網絡的外圍，接觸的人多了，也許能挖到新的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他一個人在公寓裡躺了三天，反複回放爆炸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自己在哪個環節判斷失誤卻找不到。現在曼姐給了他一個繼續留下來的理由，一個可以把之前那筆賬暫時蓋過去的機會。他便說：“好，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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