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馬臉在KTV收工後單獨約了江述。他沒在包廂裡說，也沒在走廊裡說，而是把江述約到了KTV後麵的消防樓梯。那個樓梯間沒有監控，沒有人經過，隻有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地響。馬臉一臉緊張，手一直在搓打火機，搓得打火機的金屬外殼上全是汗印子。
他說他手裡有一條情報，一輩子隻遇一次的。龍哥要親自出麵，五天後在城郊廢棄化工廠和東南亞的大賣家做一筆大的，五十公斤海洛因。他負責那批貨的押運，知道時間地點和人員配置，願意把情報賣給江述。他不想在龍哥手下乾了，需要一筆錢跑路。他報了一個價。
這個買情報的設定是曼姐刻意加入的。她知道江述不會輕易相信免費送上門的情報。一筆交易，尤其是一筆要價合理的交易，反而會讓江述覺得自己在做職業判斷。
江述考慮了幾分鐘，答應了。他從任務經費裡取了現金，在消防樓梯間交給馬臉。馬臉接過錢數了一遍，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紙，塞進江述手裡。紙上寫著交易時間、地點、參與人員名單和倉庫布局簡圖。然後馬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梯間裡。
江述攥著那張紙條，手心裡出了一層汗。他後半夜回到公寓之後把紙條攤在桌上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他都反複推敲過。時間、地點、人員名字、倉庫結構，每一處都精確且具體。他在心裡開始起草給劉隊的彙報草稿，字斟句酌。
劉隊在接到情報後組織了一次全隊規模的行動部署。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多號人，長桌鋪滿了地圖和打印出來的情報摘要。五十公斤海洛因是本市緝毒史上最大宗的截獲量之一，如果行動成功，足以對曼姐和龍哥的組織造成致命打擊。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
但劉隊沒有完全放鬆警惕。散會前他單獨留下江述，問情報來源是誰，來源的動機是什麼。江述如實回答：組織內部人員，叫馬臉，動機是金錢和叛逃。劉隊沉吟了一會兒。這個解釋在邏輯上沒有漏洞，犯罪組織內部人員因經濟糾紛而叛變，這種事在緝毒工作中並不罕見。但劉隊在散會後又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坐了十分鐘。他的直覺告訴他哪裡不對，但他說不清是哪裡。五十公斤海洛因的交易情報過於精確了，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地點精確到哪個倉庫，人員配置精確到每個人站哪個位置，倉庫布局精確到貨架和牆體的位置。每一條都詳細到不像是一個普通中層能掌握的程度。
他沒有把這個疑慮告訴江述。這是他後來反複回想的一個失誤。
行動前夜，江述在公寓裡給林小雨發了一條短信。他在短信框裡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一遍。
“快結束了。想你了。”
林小雨秒回：“等你回來。”
江述看著這三個字，想象了一下回去之後的日子。他想帶林小雨去一趟海邊旅遊，把這段時間的疲憊曬乾。他想去看看母親，雖然她可能還是認不出他。他想把父親的警徽從亞克力盒子裡拿出來別在胸前，這是他完成臥底任務之後給自己的獎勵。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黑暗裡他的一隻手不自覺地從被子裡伸出來，停在胸口。他隔著T恤摸了摸左邊乳頭下麵那塊硬結，比以前更大了，現在大約有一顆花生米大小，按壓的痛感是鈍的，從腺體中心向四周擴散。
他沒有開燈檢查。他決定等行動結束之後去醫院掛個號看看。他仍然以為是激素失調或者內分泌紊亂，或者是最近作息不規律導致的。他的腦子裡從來就沒有“被人下了藥之後身體在慢慢變成女人”這個選項。這個選項在一個受過十年警隊訓練的男性緝毒警察的認知框架裡根本不存在。
午夜零點，行動隊按計劃包圍了化工廠倉庫區。江述跟著行動隊一起進入，他負責指認倉庫的具體位置。他穿著防彈背心，手裡握著一把九毫米手槍。倉庫內部燈光昏暗，堆滿了鏽跡斑斑的化工桶和木質貨架。貨架上擺著一些紙箱，從外觀上看這些紙箱和常見的毒品包裝完全一致。一名隊員上去準備打開紙箱驗貨。
爆炸在零點十七分發生。
第一聲爆炸來自倉庫後部。預置在牆體內的炸藥瞬間爆炸，衝擊波將靠近後牆的兩名隊員直接掀飛。碎片和混凝土塊在倉庫內橫飛，貨架連續傾倒，化學品桶被引爆，火焰和濃煙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內吞沒了整個空間。
後麵三分鐘內發生的事情，江述後來無法完整回憶。他的記憶像被撕碎了一樣，隻剩一些碎片化的畫麵在腦子裡反複閃回。一個戰友倒下的慢鏡頭。血濺在自己防彈背心上的顏色。有人在大喊著某個名字。爆炸聲把他的耳膜震得隻剩下尖銳的嗡鳴。他被人從地上拖起來往外拉，他的手離開了那把九毫米手槍，他後來再也沒找到那把槍。
爆炸和槍擊過後，現場確認三名警員當場死亡，六人受傷，其中一人重傷。那些紙箱裡裝的不是海洛因，是碎報紙和沙袋。倉庫本身被提前布置成了一個殺人裝置。
天亮之後，劉隊在臨時指揮點裡和江述單獨談了話。他問江述是怎麼和馬臉接頭的，在什麼地點，馬臉說了什麼，原話是什麼。江述一一回答。聲音很平，沒有太多起伏。他身上的傷口還沒處理，手臂上有幾處被碎片割開的口子，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痂。劉隊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江述的肩膀。
他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因為到底誰對誰錯，要等正式調查結果出來才能下定論。他隻是拍了江述的肩膀兩下，然後轉身走出臨時指揮點。他的手在收回時微微顫抖了一下，隻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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