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年後，我在江州有了穩定的生活。
白天修書，晚上直播，偶爾跟文保中心合作做小型展覽。
粉絲越來越多，訂單排到了三個月後。
有人叫我“修書老師”，也有人叫我“舊紙醫生”。
我都挺喜歡。
因為這些稱呼，都是給我的，不是誰替我掙來的。
隻是有時候，古代的畫麵還是會出現。
通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映在窗玻璃上，短短幾秒。
有一次我看見瑞王把整個偏院翻了一遍。
他找出了我藏在磚縫裡的幾張字帖，找出了孩子小時候我給他縫的護膝，甚至找出了我被關起來時刻在桌腳的一行小字。
“若有來生，願不入此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一拳砸裂了桌角。
我麵無表情地拉上窗簾。
遲來的悔意是最廉價的東西。
更何況，那不是悔。
他隻是失去了一個他以為永遠跑不掉的人。
比起他，那個孩子出現得更多。
他長高了些，也安靜了很多。
有一回我看見他跪在祠堂前，被打得後背全是血痕，卻死死抱著我以前替他修過的啟蒙書不撒手。
他哭著說：“我要我娘回來。”
我怔怔地看著，直到畫麵散掉，才發現自己手裡的紙邊被捏皺了。
沈扶枝看見，伸手替我撫平。
“又看見了？”
我點頭。
她歎了口氣：“人最賤的地方，就是失去以後才知道珍惜。”
我沒接話。
因為我知道，不是所有“珍惜”都值得回應。
同一時間，北城那邊也終於找到了我。
不是我爸媽找到的。
是她。
那個曾替我活過六年的“林照”。
她給工作室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做直播。
助理把手機遞給我，說有位林小姐堅持找我。
我一聽見那個姓，就知道是誰。
我掛了直播，走到院子裡接電話。
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她輕輕的一聲：“你過得還好嗎？”
我看著滿院竹影，語氣平靜：“挺好。”
她像是鬆了口氣。
“那就好。”
“你找我有事？”
她停頓片刻，低聲說：“爸住院了。高血壓引起腦出血，雖然搶救過來了，但恢複得不太好。”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她趕緊補了一句：“我不是想逼你回來，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嗯”了一聲。
她又說：“還有，媽這兩年一直沒動你打回來的錢。”
我笑了笑。
“意料之中。”
“她知道那是你打的？”
“應該知道。”
那邊又安靜下來。
很久後，她輕聲問：“你真的一次都不打算回來看他們嗎？”
我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
“你告訴他們。”我說，“等他們哪天願意承認，他們丟掉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不隻是一個不夠優秀的替代品，我再考慮見不見。”
說完，我掛了電話。
風吹過竹葉，發出細碎的響。
我知道我不是心狠。
我隻是終於學會，把刀從自己心上拔出來了。
又過了兩年，我接到了省博物館的合作邀約。
一批出土文書需要做前期紙質病害評估，照硯齋被推薦參與。
沈扶枝激動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一早就衝進工作室，把一遝資料拍在桌上。
“林照，這次你必須跟我去。”
我翻開第一頁，看到項目說明，呼吸都輕了。
這是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博物館、文物修複組、專家聯合項目。
哪怕我隻是參與邊緣工作，也足夠讓我往前走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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