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走的時候，家裡一個人都不在。
桌上放著一張便簽，是我留給他們的。
隻有一句話。
“我去做我自己能做的事了，不用找我。”
沈扶枝連夜開車來接我。
她穿一身亞麻長裙，頭發鬆鬆挽著，一見麵就上下打量我。
“比視頻裡還瘦。”她皺眉，“你這是去修書還是去渡劫了？”
我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
車開出北城的時候，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高樓，心裡空得厲害。
像是失去了什麼，又像是終於甩掉了什麼。
半路上，我還是沒忍住，問她：“如果一個人被家裡人放棄了，是不是說明她本來就不值得被愛？”
沈扶枝開車的手一頓，偏頭看我一眼。
“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我愣了下。
“人被放棄，隻能說明放棄她的人眼瞎，不代表她本身不好。”她嗤了一聲，“你這種手藝，要擱我們圈子裡，搶都搶不過來。誰舍得放？”
我鼻子一酸，慌忙轉頭看窗外。
那晚我們在服務區過夜。
我睡得不安穩，半夢半醒間，又看見了大晟朝的畫麵。
瑞王站在偏院門口，眼底猩紅，手裡攥著一張被反複翻折的紙。
那是我曾經謄抄給孩子認字的《千字文》。
他望著那一頁紙，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不會回來了，是嗎？”
沒人回答他。
隻有那個曾經叫過我“母親”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父王，你把娘親找回來好不好……”
我猛地睜開眼，後背一層冷汗。
沈扶枝正坐在床邊吃泡麵，見我醒了，把另一桶推過來。
“做噩夢了？”
我接過泡麵，半晌才“嗯”了一聲。
她沒多問，隻說：“夢這種東西最會騙人。你醒了，就別信它。”
我捧著熱氣騰騰的紙桶，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
夢會騙人。
可天亮以後，路還是要往前走。
於是第二天一早，我跟著沈扶枝到了江州。
那是我人生裡，第二個真正意義上的陌生城市。
也是我重新活過來的地方。
而就在我抵達江州的同一天，北城那邊，終於發現我不見了。
我在江州安頓下來的第一周，什麼都沒做，隻跟著工作室的人打下手。
沈扶枝的工作室叫“照硯齋”，地方不大，院子裡種著石榴和竹子，屋裡永遠飄著紙墨和漿糊混合的味道。
這裡的人說話輕，做事穩，每個人都把手裡的舊紙殘卷當成寶貝。
沒人問我過去。
他們隻看我修複時的手。
第一天，我補好了一頁清末族譜。
第二天，我把一本散了頁的舊碑帖重新裝訂好。
第三天，隔壁文保中心來借人，老師傅看我處理斷裂紙筋的手法，直接愣住。
“這不是學院派路子。”他盯著我，“誰教你的？”
我沉默了兩秒，說：“一個……很遠的地方。”
老師傅哈哈一笑，沒再追問。
很快，我開始接正式訂單。
舊相冊、家書、手劄、戲本、族譜、殘卷。
有人捧著奶奶留下的詩稿來找我，也有人帶著烈士家書紅著眼求我修。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我學的這門手藝，不隻是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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