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田老爺子，走兩步
蟠桃下肚，田晉中等了幾秒，卻沒有感覺到任何變化。
他看向王奕：“王老板，這就完了？”
“你看，你又急。”
王奕話音剛落，一聲沉悶的心跳便從田晉中胸腔裡傳了出來。
咚！
聲音並不算大，院裡的幾個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田晉中身體一顫，緊接著又是一下。
咚！
他那顆早已衰弱的心臟像是被人從沉睡中一把薅了起來，一次比一次跳得有力。沉寂多年的氣血隨之湧向全身，原本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張之維的笑容逐漸收斂，目光落到田晉中胸口。
陸瑾往前探了探身子：“老田，什麼感覺？”
“熱。”
田晉中剛說完，額頭便冒出一層細汗。
那股熱意最初還集中在腹部，很快便順著經脈散向四肢百骸。已經枯竭、斷裂甚至萎縮的經脈被藥力一寸寸填滿，疼痛也隨之而來。
不是受傷的疼，而是身體重新活過來的疼。
田晉中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空蕩蕩的袖管也開始輕輕晃動。
小羽子扶著輪椅，低聲問道：“田師爺，要不要回屋躺下？”
“不用。”
“可是您的身體……”
王奕瞥了他一眼：“扶穩輪椅就行，一會兒用不上了。”
小羽子抬頭看向王奕。
王奕臉上帶著笑，看不出是在提醒他，還是在故意跟他說話。
張之維走到田晉中身邊，伸手搭住他的肩膀。炁剛準備探入體內，王奕便開口說道：“別亂碰。”
張之維的手停了，搖頭笑了笑：“行，那我看著。”
田晉中已經沒心思聽他們說話。
他斷掉多年的右肩先傳來一陣酥麻，隨後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鑽進骨頭。平整的傷處漸漸隆起，皮肉之下，新生的骨骼、經絡與血肉迅速向外延伸。
空蕩的袖管一點點鼓了起來。
先是上臂，再是手肘、小臂，最後，一隻略顯蒼老卻完整的右手從袖口裡伸了出來。
五根手指微微蜷縮，隨即猛地握緊。
田晉中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幾十年來，他早就習慣了由別人喂飯、穿衣、推著輪椅來往。很多時候，他甚至已經忘了用手抓住東西是什麼感覺。
現在，那隻手就擺在眼前。
指甲、掌紋、關節一樣不少，但是虎口處年輕時練功留下的老繭卻沒有了。
田晉中試著動了動食指，又動了動其他幾根手指，最後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
“是真的。”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張之維站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藏在袖中的手慢慢鬆開。
陸瑾卻忍不住罵道：“廢話！長在你身上還能是假的？”
田晉中轉頭瞪他：“閉嘴！”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比剛才響亮了不止一倍。
陸瑾不怒反笑：“有勁罵人，看來這錢沒白花。”
說話間，田晉中的左臂也長了出來。
緊接著便是雙腿。
新生的骨骼撐開褲管，腳掌落到地麵時，田晉中本能地踩了一下。幾十年沒有觸碰過地麵的雙腳對這種感覺極為陌生，他低頭看了許久，才慢慢將兩隻腳踩實。
輪椅後的龔慶已經徹底沒了方才的平靜。
他在田晉中身邊潛伏多年，清楚這副身體差到了什麼程度。別說斷肢重生，哪怕隻是讓老人安穩睡上一覺，尋常醫術和異術都做不到。
可王奕隻拿出一枚桃子。
前後不到一刻鐘，田晉中便重新有了手腳。
龔慶扶著輪椅的雙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氣。他原本計劃等全性攻山，由其他人在外麵製造混亂，再設法引走榮山，逼田晉中說出當年見到張懷義時發生的事情。
就算田晉中不說，他身邊也還有呂良。
一個無法反抗、不能離開輪椅的老人，總能找到機會。
但眼前這個老人已經不一樣了。
王奕似笑非笑地看了小羽子一眼。
龔慶立即鬆開手，重新低下頭。
田晉中的變化仍未停止。
恢複四肢以後，剩餘藥力重新湧入體內。乾癟的肌肉逐漸充盈，彎曲多年的脊背慢慢挺直，臉上的皺紋也淡了不少，體內的炁也不自覺的湧動了起來。
他的白發沒有重新變黑，模樣也沒有回到二三十歲，看上去卻不再是個隨時可能咽氣的殘疾老人，更像一名精神旺盛的老道士。
田晉中抬起雙手撐住輪椅扶手，想要站起來。
張之維伸手要扶。
“滾開。”
田晉中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咬著牙將身體撐了起來。
雙腿有力，卻還沒有找回站立的習慣。他剛剛起身，身體便向前栽了一下。
張之維再次伸手。
田晉中趕緊扶住石桌，怒道：“都說不用你扶！”
張之維收回手，慢悠悠地說道：“我怕一千萬摔壞了。”
“你摔沒了我都不會摔壞！”
王奕坐在旁邊看得有趣，朝田晉中勾了勾手：“田老爺子，走兩步？”
田晉中怒目：“你當遛狗呢？”
“那你走不走？”
“走！”
田晉中鬆開石桌。
第一步邁得很小，腳掌落地時身體還晃了一下。第二步便穩了許多，等走到第三步，他已經找回了幾十年前行走的感覺。
他繞著輪椅走了一圈，又重新走到石桌旁。
小羽子立即搬開椅子：“田師爺，您先坐。”
田晉中沒有坐，目光卻落在石桌上的茶壺上。
那隻茶壺平時離他並不遠。
渴了的時候，小羽子會替他倒；張之維來了，也會順手給他添上一杯。他隻要張嘴便能喝到，從來沒有人故意為難過他。
可別人遞到嘴邊，和自己伸手去拿，終究不是一回事。
田晉中走到桌邊，用剛剛長出來的右手握住壺柄。
手指很穩，力氣卻沒控製好。茶壺剛一離開桌麵，便被他提得向上一躥，壺裡的茶水順著壺嘴灑出不少。
張之維往後退了一步：“慢點，這壺沒招你。”
田晉中瞪了他一眼，重新調整力道，將茶水倒進杯中。
茶水灑了一半，杯子裡隻剩下小半杯。
田晉中也不在意。他放下茶壺，端起杯子送到嘴邊，一口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
張之維伸手把茶壺拿走：“行了，剛長出來的手也不是這麼用的。”
田晉中順手便把茶杯砸了過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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