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的發動機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全省經濟形勢分析會在省政府禮堂召開。
主席台上沒有擺花。各市市長和省直部門負責人在前排就座，後麵是發展改革、財政、工業、商務、科技、國土和環保係統的乾部。李達康、劉開河以省委常委、重點城市市委書記的身份參加會議。
桌上放著兩份材料。一份是上半年經濟運行情況，另一份隻有十幾頁，標題是《關於部分地區擴大土地及融資風險核查範圍的情況彙總》。
路承遠先翻開了第二份。
“正式分析經濟以前，先把被我們自己壓住的項目放出來。”
會場裡響起翻動紙張的聲音。
原定核查對象隻有十五個樣本項目。幾天時間裡，各地自行暫停的項目已經超過四十個。其中有企業在現有工業用地上擴建廠房，也有完成公開出讓後正常報建的住宅項目。它們沒有改變土地用途，也沒有以未來賣地收入償還政府融資，隻因為材料裡同時出現了“土地”和“貸款”，便被要求等待省裡進一步通知。
真正符合核查條件的項目也有。有一座縣城準備搬遷老廠，土地仍登記為工業用途，平台公司卻已經把未來住宅用地收入列入還款安排，還在協調當地銀行繼續增加貸款。
三個項目被並排寫在會議材料上，差別一目了然。
“前兩個恢複正常審核，該審規劃就審規劃，該審環評就審環評。”路承遠說，“第三個繼續核查，不得增加新的政府承諾。”
他沒有把責任全部推給基層。省政府文件雖然寫了正常項目不受影響，卻沒有把什麼情況可以繼續辦理、發現新風險後怎樣處理說明白。簽字責任加重以後，最安全的辦法自然是什麼都不簽。
“讓乾部負責，不是讓乾部猜。”路承遠看著會場，“政策邊界沒有說到位，是我們的責任。”
補充辦法隨會議材料一同下發。十五個樣本範圍不變；各地發現新的同類問題，可以暫緩三個工作日，但必須列明事實、依據和可能風險，由分管領導簽字報省級主管部門。三個工作日內沒有確認納入核查，立即恢複正常辦理。
李達康提出，省裡糾正擴大執行以後，省直部門也必須按時答複。不能市裡恢複了，材料送到省廳又繼續壓著。
路承遠讓顧明川把這條意見寫入會議紀要。每個省級主管部門確定一名負責人，超過三個工作日沒有答複的，由辦公廳直接通報。
這件事處理完，路承遠才讓省統計部門彙報經濟運行。
數字不算難看，結構卻不輕鬆。房地產和基礎設施投資仍然是拉動增長的主要力量，工業增加值保持增長，企業利潤和民間投資的變化卻明顯弱於投資規模。幾個城市的新區建設很快，園區實際產出沒有同步增加。財政收入還能維持，土地收入對城市建設和償還存量債務的重要性卻越來越高。
彙報結束以後，周濟民沒有先談發展方向，而是把一張未來三年的支出測算擺了出來。
道路、園區、棚戶區改造和公共設施已經形成連續投入，地方融資平台也有到期債務。新的產業從設備投入到產生稅收，通常要經過幾年。即使方向今天定下來，也不可能下個月便接替土地收入。
“方向可以轉，賬不能突然斷。”周濟民說，“漢東要換發動機，也得保證換的時候，車不能停在路上。”
這句話讓原本準備發言的幾名乾部重新低頭看材料。
路承遠沒有馬上給出答案。他先請幾名參加調研的副省長說情況。
鄭紹成把林城和京州的兩份企業名錄放到一起。林城不少配套企業找不到穩定客戶，京州工業控製和裝備企業卻長期從外省采購同類產品。企業並非沒有技術，缺的是把供需雙方接起來的人，也缺統一的質量認證和中試條件。
“我不建議再鋪一批新園區。”鄭紹成說，“先從裝備製造和工業控製入手，把省內企業之間的訂單關係畫出來。能配套的先配套，達不到標準的再安排技術改造。”
彭守義談的是市場。漢東部分工業企業過度依賴省內國企訂單，一旦礦山、化工投資下降，企業便跟著失去客戶。商務部門可以幫助它們進入外省采購體係，也可以發展電子商務和外貿服務，但不能再把建一座商貿城當成發展貿易。
“呂州物流園的問題很典型。”他說，“倉庫建起來不等於物流業形成了。今後再看這類項目，至少要看貨運量、倉庫使用率和企業成本。”
方靜雲麵前放著京州那套工業控製樣機的材料。高校擔心成果定價過低，企業擔心中試失敗，技術人員又不知道成功以後能夠獲得多少收益。三方都想合作，卻沒有一方願意先承擔責任。
“如果隻要求學校儘快轉化，很容易把科研成果低價處置。”她說，“可以選少量權屬清楚、企業確有需求的項目試行，但評估、收益和失敗風險必須先講清楚。”
魏建國則提醒，產業升級最容易被地方重新解釋成園區建設。項目還沒有確定，土地已經圈好；企業尚未找到，平台公司先開始融資。幾年以後沒有產業，地方又要求調整為住宅和商業用地平衡債務。
“現有園區能夠容納的項目，不宜再批同類新園區。”他說，“汙染企業從城市搬到縣裡，也不能算產業升級。”
幾份意見漸漸拚出了漢東的輪廓。
劉開河隨後發言。他沒有因為月牙湖的問題回避服務業。呂州不能隻依靠能源和化工，物流、旅遊、商貿仍是必須發展的方向。月牙湖帶來的教訓，是服務業也要計算環境和公共治理成本，而不是整個第三產業都不再發展。
路承遠同意這一判斷。
李達康最後開口。他沒有重複京州高新區的成績，而是盯住了財政問題。
“這些方向我都讚成。”他說，“可省裡的產業資金就這麼多。如果還是每個市分一點，每個園區補一點，最後隻能得到一批誰都吃不飽的項目。還有一個問題，技術改造三年以後見效，今天的道路、廠房和中試誰出錢？”
他說完，端起茶杯，沒有再往下講。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有人等著路承遠宣布一個規模巨大的產業基金，也有人擔心省裡把現有資金全部集中到京州和林城。
路承遠翻開自己的調研記錄。
“先確定做什麼，再談錢怎麼分。”
他沒有提出十個重點產業，也沒有給每座城市指定一項新產業。漢東現階段最有基礎的增長方向，仍然是製造業。不同的是，不再依靠搬遷、圈地和擴大廠房形成數字，而是提高現有企業的設備、產品和省內配套能力。
第一步從裝備製造和工業控製開始。京州發揮高校、軟件和研發優勢，林城發揮製造和零部件基礎，呂州利用交通條件承擔物流和市場連接。其他城市根據已有企業進入產業鏈，不為了在文件裡占一個位置臨時上項目。
製造業之外，確定兩項支撐。
一項是科技成果轉化和中試。科技部門牽頭，教育、財政、國資和工業部門參加，先從京州選擇幾項權屬清楚、企業確有需求的項目。政府資金可以承擔一部分公共檢測和中試條件建設，不能替企業包辦商業風險。
另一項是生產性服務業。現代物流、工業設計、檢驗檢測、電子商務和外貿服務，都要圍繞實體企業的真實需要發展。物流園不再主要考核占地和投資，商貿項目也不能隻計算房屋銷售和租金。
顧明川一邊聽，一邊將幾項決定寫進會議紀要。到了資金安排，路承遠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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