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水集團
“省工商聯和京州市商務局都推薦了。”
第二天早上，劉冰把企業名單的報送記錄放到路承遠桌上。山水集團先由京州市作為重點民營企業報送，省工商聯又從另一條渠道推薦。省商務廳根據公開資料，將它歸進了商貿物流和園區運營一類。
所有環節都能找到經辦人和報送時間，沒有誰在名單形成以後臨時塞進來，也沒有省委、省政府領導作過批示。
“山水集團有物流業務嗎？”路承遠問。
“有倉儲和商業配送，但規模不大。主要業務還是房地產、酒店和商業運營。”劉冰翻到企業附件，“這次報的項目準備使用呂州物流園現有倉庫，不申請新征土地。”
路承遠看完，沒有從名單上劃掉這個名字。
如果山水集團不符合會議條件，省商務廳可以按統一標準退回。可它是漢東有影響的民營企業，也確實提交了一份生產性服務業方案。僅憑路承遠腦海中那些尚未發生的結局，不足以成為省政府拒絕一家企業參會的理由。
“讓商務廳照原來的條件審核。”他說，“需要補什麼材料，和其他企業一樣。”
劉冰收起文件時，路承遠又提醒了一句：“不要單獨打聽高小琴，也不要讓下麵猜我對山水集團是什麼態度。”
上午九點，企業座談會在省政府二號會議室舉行。
參加會議的隻有九家企業。路承遠沒有讓他們介紹發展曆程，也沒有安排媒體進場。省商務廳提前發了四個問題：已經做成過什麼，新項目靠什麼獲得收入，需要政府提供什麼資源，經營失敗以後由誰承擔損失。
前幾家企業提出的困難，與調研結果基本一致。
林城一家製造企業希望省屬國企縮短貨款結算周期；京州科技公司關心中試失敗後的成本分擔；呂州貨運企業認為新物流園收費過高，搬遷以後不一定降低成本。路承遠很少當場表態，隻讓分管部門記錄能夠在現有政策內解決的問題。
輪到山水集團時，高小琴起身翻開發言材料。
這是路承遠第一次與她麵對麵。
她穿著剪裁簡潔的深色套裝，沒有帶多餘隨員。桌上的發言稿隻有三頁，第一頁便列出了山水集團現有倉儲麵積、商業配送業務和近三年的客戶構成。那些數字談不上突出，卻都有項目名稱和合同依據。
路承遠記憶裡的山水莊園、光明湖、大風廠和趙瑞龍，在這一刻都有了一個現實中的落點。但坐在會議桌旁的高小琴，隻是一名按程序參加省政府座談會的企業負責人。
“高董事長，請講。”他說。
高小琴提出，山水集團不新建物流園，先租用呂州現有倉庫，搭建工業品采購、倉儲、配送和結算平台。林城的配套企業可以通過平台進入京州企業的供應體係，呂州則提供倉儲和運輸。項目收入來自采購服務、倉儲和配送，不要求財政擔保，也不要求政府承諾回購。
她顯然研究過路承遠最近的調研。
“山水集團過去獨立運營過這種平台嗎？”路承遠問。
高小琴沒有誇大：“沒有同等規模的項目。我們做過酒店和商業項目的集中采購，也有自己的倉儲配送體係。這次準備引進一家有工業物流經驗的合作方。”
“企業進入平台以後，必須通過山水集團結算嗎？”
“不必。采購、物流和結算可以分別選擇。”
“需要省政府提供什麼？”
“公開的產業供需信息，以及與省屬企業平等接觸的機會。”高小琴停了一下，“山水集團不向省裡要一塊新地，也不要求財政替項目承擔經營風險。”
會議室裡有人抬起頭。她避開的，恰好是經濟形勢分析會上最敏感的兩件事。
彭守義認為方案與呂州現有物流設施結合得比較緊，可以納入試點研究。路承遠沒有直接同意，也沒有否定。
“省商務廳公開征集同類方案，呂州物流園按照規定選擇合作方。”他說，“省屬企業可以公開采購需求，不能把信息交給一家私人企業獨占。誰能真正降低企業成本，誰就參加競爭。”
高小琴合上材料：“公開競爭對企業也是保護。山水集團接受。”
整場座談會不到兩個小時。
散會後，高小琴通過省商務廳提出，山水莊園過去接待過不少外地企業，也具備會議和住宿條件。如果省裡今後開展招商交流，山水集團願意提供場地。她還希望請路承遠在方便時到莊園了解企業經營。
補充彙報沒有安排在省長辦公室，仍在原來的會議室進行。彭守義、省商務廳負責人、顧明川和劉冰都沒有離開。
路承遠聽完，隻說：“省裡的招商活動由商務廳統一安排。需要社會場地，可以按規定選擇。省政府不能因為在哪裡開了一次會，就讓外界認為給哪家企業作了信用背書。”
高小琴立即點頭：“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她沒有繼續邀請，隻提到路承遠過去在商務部和廣南工作，對開放型經濟十分熟悉，希望山水集團今後有機會參加省裡的正常項目。
“企業依法經營，項目經得起市場檢驗，機會自然會有。”路承遠回答。
高小琴離開省政府時，臉上仍帶著得體的笑。直到車駛出大院，她才靠回座椅，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晚上，祁同偉來到山水莊園。
湖邊包間裡沒有外人。高小琴把白天的問答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連路承遠在哪一句話後停頓、哪一份材料多看了幾眼都沒有遺漏。
“他沒有把山水集團拿掉，也沒有問大風廠。”她說，“可他不給單獨見麵的機會。連我補充彙報，省政府的人都在場。”
祁同偉並不意外。路承遠如果當著企業的麵追問光明湖和大風廠，反而說明他手裡沒有完整材料，隻能借會場試探。現在一句不問，意味著他至少不準備把行政核查與企業座談混在一起。
“短期是好事。”祁同偉說，“長期更麻煩。等他真把兩件事放在一起，手裡一定已經有能拿上桌的東西。”
高小琴撥通趙瑞龍的電話，按下免提。
趙瑞龍聽完以後，先問山水集團能不能參加呂州物流項目。得知需要公開競爭，他並沒有失望。
“能進去競爭就是機會。”電話裡的聲音很輕鬆，“路承遠要產業成績，山水集團就給他一個項目。隻要做成省裡的試點，以後誰動這個項目，都得考慮投資、就業和政府信用。”
他想要的不是一次見麵，而是讓省政府的政策、路承遠的政績和山水集團的項目逐漸綁在一起。
高小琴卻沒有這麼樂觀：“他不指定山水集團，也不讓我們獨占省屬企業信息。項目成功，他可以說是公開競爭；出了問題，責任仍然是企業的。”
“那就先少賺一點，把入口拿下來。”趙瑞龍說，“資本隻要進了門，以後總有辦法。”
祁同偉看著桌上的項目書：“方案可以做，但不能夾帶政府回購和土地兜底。路承遠在商務部和地方都管過招商，企業怎麼把風險推給政府，他比一般乾部清楚。”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趙瑞龍笑了一聲：“你們把一個新省長看得太難了。人隻要想做成績，就不可能不用資本。”
“他會用資本。”祁同偉說，“不一定會讓資本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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