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風廠的地
“先別說大風廠。”
路承遠把三份材料重新攤開，指尖從國土登記表、片區規劃圖和融資測算表上依次劃過。三張紙出自三個部門，用詞嚴謹，文號齊全，拚到一起以後，卻連這塊地眼下是什麼性質都說不清。
“先告訴我，這塊地在今天到底是什麼地。”
周濟民坐在書桌對麵，又將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國土登記的是工業用地，光明湖片區規劃準備作商住開發，到了融資測算裡，已經成了可以出讓的經營性土地。可若隻認現行權屬，它現在仍是工業用地。
路承遠沒有順著三種口徑往下談，而是追問企業是否還在生產，規劃走到了哪一步，土地有沒有收回，評估、補償和公開出讓是否已經啟動。
周濟民一項項對照。除了土地尚未收回能夠確定，其餘問題在現有材料裡都找不到完整答案。
夜已經很深，桌邊那杯茶早就涼了。路承遠將最上麵的材料合起一半，又停住了：“那就先查這些。知道的寫知道，不知道的寫不知道。不要拿未來的規劃回答今天的權屬，也不要拿一張融資測算表替代土地手續。”
那五個熟悉的字仍壓在材料首頁。
大風服裝廠。
路承遠知道這個名字後麵會牽出什麼，也知道那場大火會燒傷多少人。可現在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三份口徑互相打架的政府材料。至於山水集團、股權質押，以及他記憶裡那些人的結局，都不是今天能夠寫進核查意見的證據。
路承遠讓周濟民連夜把十五個樣本重新過一遍。權屬、現狀、規劃、融資、補償，每一項都要注明材料來源和形成時間。大風廠不單列，也不能漏掉。
周濟民把三份材料收進文件夾。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路承遠仍坐在燈下，目光落在大風廠的企業名稱上。周濟民沒有多問，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上午八點，顧明川先來了一趟省長辦公室。
他帶來的不是項目材料，而是一份乾部調動手續辦結通知。
顧明川把通知放到桌上，說明廣南方麵昨天發來了最後一份材料。劉冰的人事關係正式轉入省政府辦公廳，原職級待遇保留，工作上仍然安排在路承遠身邊。
路承遠看完通知，問起劉冰家裡的安排。劉冰的愛人暫時留在南州，等這邊穩定以後再作打算。這是劉冰自己的選擇，路承遠沒有說什麼安慰話，隻讓他有困難及時找辦公廳解決。
路承遠看著他：“手續沒辦完以前，你是從南州臨時跟過來協助工作。現在人事關係進了漢東，經你手的每一份材料，就都要對省政府負責。哪些能進辦公室，哪些能上會，哪些隻能留在保密室，不能再憑過去的習慣辦。”
劉冰聽得出這幾句話的分量，接過調動通知時，神情也比剛才鄭重了許多。
路承遠隨即安排他跟顧明川參加核查組碰頭會，不參與討論，隻整理材料。他把昨晚的三份文件交給劉冰，要求列清形成部門、報送時間、審批狀態和實際效力。凡是聲稱已經辦理的，必須能找到正式文號；凡是正在辦理的，也要寫明卡在哪一步。
上午九點，聯合核查組在省政府三號會議室開會。
十五個樣本項目被壓縮在一張橫向對照表裡。桌上不再擺各市報來的情況說明，隻放原始文件目錄和能夠核驗的附件。
主持會議的周濟民先定了規矩：“今天不聽成績，也不聽困難。各部門隻回答自己經手的程序。沒有材料支撐的判斷，不往表裡填。”
前六個項目很快過完。
有的隻是財政部門沿用了舊口徑，有的是規劃圖更新以後，國土係統沒有及時同步。問題不算小，卻都能找到來龍去脈。
到了光明湖項目，速度慢了下來。
省國土資源廳土地利用處負責人先把現行權屬說清楚了。大風廠地塊登記用途是工業，使用權人仍是大風服裝廠。到昨天為止，原土地權證沒有注銷，土地收回和經營性用地招拍掛程序也沒有啟動。
他說完便把權屬查詢記錄推到桌子中央。白紙黑字隻有幾行，遠沒有融資測算裡那一串預計收入醒目。
省住建廳規劃處負責人隨後鋪開新舊兩張圖。光明湖片區總體規劃已經明確經營性開發方向，大風廠所在區域被劃進住宅和商業配套範圍。但落實到具體地塊，還要核定用地邊界和容積率，相關程序並未全部完成。
周濟民聽完，讓他把“規劃方向”和“現狀用途”分開說明。
“將來原則上不再安排工業生產，但現在還不是商住用地。”規劃處負責人斟酌著措辭，“企業沒有搬遷，土地沒有收回，新的開發主體也沒有通過公開出讓產生。規劃隻能說明這裡以後準備做什麼，不能替代現有的土地手續。”
坐在另一側的審計人員翻開融資測算。項目公司報給銀行的材料裡，不但采用了住宅和商業地價，還列明了容積率和計劃出讓時間，最早一筆收入就安排在今年第四季度。
國土資源廳當即確認，這不是他們出具的供地計劃，廳裡也沒有作過相應承諾。更值得注意的是，測算表中的住宅比例、商業配套比例與正在論證的規劃指標基本一致，容積率隻差零點一。
會議桌旁響起一陣翻動紙張的聲音。
財政廳的解釋同樣有文件支撐。財政沒有為這筆融資出具擔保，土地出讓收入隻是項目公司的資金平衡測算，沒有列入省級或京州市本級預算。從合同形式看，也不能直接認定為政府債務。
審計人員沒有同他爭論債務定性，隻讓他指出項目公司的穩定經營收入。財政廳乾部翻到測算表後半部分，半天沒有找到能夠覆蓋貸款本息的項目。所謂自行償還，最後依靠的仍是那塊尚未收回的土地。
有人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初夏的熱風灌進來，桌角幾頁紙輕輕翻動。
周濟民沒有催促。他等各部門把自己的意見說完，才問：“國土沒有承諾供地，規劃沒有出具正式條件，財政沒有提供擔保。那銀行憑什麼相信這塊地今年就能出讓，而且能賣到測算中的價格？”
沒有人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省發展改革委參加核查的乾部提出，光明湖是京州市重點項目，片區開發方向比較明確，銀行也許把項目整體實施預期作為了授信依據。
周濟民用筆輕輕敲了一下桌麵：“預期也要有出處。是項目會議紀要，還是京州提供的綜合說明，把原件找到以後再寫。核查表裡不要出現‘可能’兩個字。”
坐在後排的劉冰一直沒有開口。他把每個部門的回答記進表格，寫到“實際效力”一欄時，筆尖停了兩次。
會議中途休息，他將整理好的第一頁送到周濟民手裡。
周濟民看了片刻，又遞給路承遠。
路承遠今天沒有坐在主持位置，而是坐在靠窗一側聽完整場彙報。表格上，大風廠地塊被拆成了幾行：現狀權屬是工業用地，規劃方向是商住開發，具體供地程序尚未啟動，融資測算卻按四季度出讓計算。
每一行後麵都有一個部門負責，每個部門也都能證明自己沒有作出最後承諾。
表格裡還缺企業權屬一項。路承遠示意省國資委把已經掌握的情況補上。
大風廠早年完成改製，已經不屬於省屬或市屬國有企業。工商材料顯示，蔡成功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職工持股部分占百分之四十九。後來因為借款糾紛，全部股權被質押給山水集團，法院也作出了相關裁判。
國資委乾部說到這裡，特意翻出了材料中的授權文件。那隻是複印件，大風廠部分職工並不認可，原件和訴訟卷宗也沒有調到。會議室裡幾個人傳看一圈，沒有人願意在這張紙上作出判斷。
國土資源廳負責人的意見倒很明確。無論企業股權如何變化，都不能繞過法定程序改變土地用途。何況大風廠的土地使用權目前也沒有辦到山水集團名下。
路承遠把表格放回桌上。
“股權究竟歸誰，由法院根據證據認定。土地要不要收回、如何補償、怎麼出讓，是政府的行政程序。未來地價能不能拿來償還今天的貸款，是我們這次核查要解決的問題。”
他看了一圈：“三件事，誰也不要替誰下結論。”
國資委乾部擔心股權質押和借款糾紛超出本次核查範圍，建議先明確大風廠是否繼續留在樣本名單。
路承遠沒有擴大核查邊界：“企業借款糾紛不歸我們查。但是政府的融資測算使用了這塊地的未來收益，土地規劃和收回又都是行政事項。隻要這一點沒有說明白，大風廠就必須留在名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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