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摸底
路承遠正式當選省長後的第二天，漢東省政府召開常務會議。
上午九點，省政府常務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幾位副省長分坐兩側，省政府秘書長顧明川坐在路承遠右手邊。省發改委、財政廳、國土資源廳、住房和城鄉建設廳、國資委以及審計廳的主要負責人全部列席。
路承遠走進會場時，眾人同時站了起來。
“坐吧。”
他在主持席坐下，翻開會議議程：“開始開會。”
前麵三個議題進行得很快。
羅景文彙報了入汛以來的雨情、水情和幾處重點堤防工程。省財政先行調度兩億元防汛資金，水利部門組織檢查組下沉到各市，存在重大隱患的工程限期整改。
鄭紹成彙報三座煤礦停產整頓的情況。有人擔心煤炭產量下降影響電力供應，路承遠同意從省外臨時增加電煤采購，卻沒有放鬆複產條件。
第三項是上半年經濟運行。工業和投資增速仍在合理區間，外貿數據卻出現明顯下滑。路承遠讓彭守義會後組織重點企業座談，沒有在常務會議上臨時提出刺激方案。
處理完三項工作，時間剛過十點。
顧明川翻開最後一份議題：“下麵研究存量工業用地用途變更及項目償債風險問題。”
會場裡的翻頁聲突然密集起來。
這項議題原本不在年度計劃中，是路承遠正式當選省長後臨時增加的。幾個部門昨晚才收到通知，隻來得及把本係統掌握的基本情況整理出來。
魏建國首先發言。
“近年來，各地城市規模不斷擴大，一些原本位於城郊的工業企業已經進入城區。部分企業設備老舊、汙染較重，確實需要退城入園。”
他翻開彙報材料：“但企業搬遷涉及職工安置、新廠建設、設備更新和債務處置，資金需求很大。地方一般先調整片區規劃，根據原廠區未來開發收益設計資金平衡方案，再通過銀行和社會資本解決搬遷資金。”
路承遠問：“省裡一共有多少這類項目？”
“住建係統統計過舊城改造，國土係統掌握土地供應，完整數字還需要幾個部門核對。”
“也就是說，現在沒有人能說清楚。”
魏建國沒有回避：“是。”
路承遠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示意顧明川把一份材料投到會場前方的屏幕上。
《林城市東郊機械廠退城入園項目實施方案》。
“這是劉省長留下的工作清單裡的一項。”路承遠說，“今天先不討論全省，也不討論哪個部門應該負總責。就看這一份材料。”
屏幕上顯示出項目的基本情況。
林城市東郊機械廠是一家市屬國有企業，老廠區占地四百餘畝。林城市準備把企業搬到城外產業園，原廠區所在片區則用於商業和住宅開發。項目預計總投資二十四億元，其中銀行融資十五億元。
“發改委先說。”路承遠看向省發改委主任，“這個項目有沒有必要？”
“有必要。”省發改委主任回答，“企業設備老舊，廠區周邊已經形成居民區。繼續在原址生產，安全和環保壓力都很大。項目也列入了林城市重點產業升級計劃。”
“十五億元銀行融資，發改委審過嗎？”
“我們審查了資金平衡方案。新廠投產後的經營收入承擔一部分，原廠區土地出讓收入承擔一部分。”
路承遠轉向國土資源廳廳長：“原廠區現在是什麼性質？”
“工業用地。”
“土地使用權收回了嗎？”
“還沒有。企業搬遷完成後，由林城市依法收回。”
“完成用途變更了嗎？”
“沒有。”國土資源廳廳長解釋，“現狀用途仍然是工業，之後能否轉為經營性用地，要按照規劃調整、土地收回和公開出讓程序辦理。”
“土地出讓價格是誰算的？”
“林城市根據周邊地價作的初步測算，不是正式評估結果。”
路承遠又看向住建廳廳長：“規劃調整完成了嗎？”
“該片區已經納入城市總體規劃調整方向，控製性詳細規劃正在編製，還沒有完成法定程序。”
“也就是說，現在隻能確定地方準備調整，不能確定最後一定能改成商住用地。”
住建廳廳長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路承遠翻開下一頁：“財政廳，這十五億元貸款有沒有政府擔保？”
財政廳廳長低頭核對材料：“沒有正式擔保文件，也沒有列入省級或者林城市財政預算。”
“那銀行為什麼同意提供貸款？”
財政廳廳長沒有立即回答。坐在後麵的工作人員遞來一份附件，他看了片刻才說道：“林城市政府常務會議紀要中寫明，項目資金不能平衡時，將通過土地出讓收益和其他財政性資金予以支持。”
“這算不算政府承諾？”
“從財政管理口徑看，沒有形成法定擔保。”
“我問的不是算不算法定擔保。”路承遠看著他，“如果土地沒有賣出去，或者隻賣到預計價格的一半，銀行會找誰要錢？”
財政廳廳長沉默幾秒：“最終可能需要林城市協調解決。”
“用什麼協調？”
“地方財力。”
“這筆責任在債務統計裡嗎？”
“目前沒有。”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路承遠沒有批評財政廳，又看向省國資委主任：“機械廠是市屬國企，搬遷資金和土地收益是什麼關係？”
“按照方案，土地收回補償用於職工安置、償還企業舊債和建設新廠。”省國資委主任說道，“方向上符合國企改造要求。具體補償金額由林城市確定，省國資委沒有審批市屬企業土地處置的權限。”
“如果實際土地收益低於測算，職工安置和企業債務先保哪一個？”
省國資委主任翻了翻項目方案：“材料裡沒有明確。”
路承遠靠回椅背，沒有馬上說話。
發改委確認項目有必要，國土資源廳確認土地仍是工業用途，住建廳確認規劃尚未完成，財政廳確認沒有法定擔保，國資委也沒有越過自己的權限。
每個部門的意見都能找到依據。
可這些意見合在一起，卻變成了另一回事：一塊尚未收回、尚未改變用途的工業用地，已經按未來的商業價格算出了收入；一筆沒有被認定為政府債務的貸款，最後很可能仍要由地方財政償還。
“魏建國同誌，你怎麼看？”路承遠問。
魏建國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路省長，這種模式不是漢東獨有。老工業企業搬遷如果完全等土地收回、規劃調整、公開出讓全部完成，再去解決資金，企業根本搬不動。銀行也不會在沒有還款來源的情況下放貸。”
“我沒有說這種模式一定不能做。”路承遠說道，“我想知道的是，最後哪一環沒有實現，由誰承擔損失。”
“首先應當由項目主體承擔。”
“項目主體拿什麼承擔？”
魏建國停頓了一下：“新廠經營收入，還有企業其他資產。”
“如果仍然不夠呢？”
“地方政府可能需要協調。”
“又回到財政兜底了。”
魏建國沒有反駁。
彭守義接過話：“路省長，我讚成把風險弄清楚。但有些開發區招商項目也是邊談判、邊辦理土地和規劃手續。如果範圍劃得太大，投資商可能會認為漢東的政策發生變化。”
“這個提醒有道理。”路承遠說，“所以今天不出台全省核查方案，也不暫停所有項目。”
幾名部門負責人同時抬起了頭。
周濟民問：“你的意見是先摸底？”
“先拿十五個項目作樣本。”路承遠說，“從等待省政府決定的項目中選。融資規模最大的五個，工業用地與商業測算差價最大的五個，再選領導交接期間突然加急的五個。”
“三個名單可能會有重合。”顧明川提醒。
“有重合就依次遞補，最後保留十五個。”
周濟民思索片刻：“總要有一個牽頭人。”
“你來牽頭，辦公廳負責協調。”路承遠說道，“發改、財政、國土、住建和國資分別提交原始材料。審計廳不對項目作行政判斷，隻核對材料形成時間、資金安排和前後版本。”
審計廳廳長問：“需要下到項目現場嗎？”
“第一輪不用。先把省裡和各市已經形成的文件對起來，三天內給我第一批結果。”
“摸底期間，樣本項目怎麼處理？”周濟民問。
“正常建設和生產不受影響，不停止已經依法辦理的事項。”路承遠說，“但不得新增政府擔保，不得以尚未收回、尚未完成用途變更的土地收益簽訂新的融資協議。確實需要緊急辦理的，單獨報省政府決定。”
財政廳廳長點了點頭，在材料上記了下來。
路承遠看向幾個部門負責人：“還有一條。原來缺什麼材料，就如實標明缺什麼。摸底期間不允許補簽、倒簽，也不要重新製作一套看起來手續齊全的材料。我們看的是項目當時怎麼決策，不是三天以後怎麼解釋。”
國土資源廳廳長問：“地方如果主動補充說明呢？”
“說明可以收，但必須標明形成時間，和原始材料分開放。”
“十五個項目如果發現普遍問題呢？”周濟民問。
“再研究是否擴大範圍。”
“如果隻是個別問題？”
“個別處理，不搞全省陪綁。”
會議桌兩側的人交換著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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