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宋的冒籍科考
趙明雪把沈槐安拉到寺外的銀杏樹下，急得直跺腳："沈槐安！你方才怎麼那麼衝動！蘇娘子是什麼人？她點評文章、指點後學，那是給咱們麵子！你倒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要跟她"同場競技"，這話說出來，不是明擺著挑釁嗎？"
沈槐安站在樹下，有些不解："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那麼說！"趙明雪氣道，"你知不知道今天這一出傳出去，別人怎麼看你？一個秀才，連太學都還沒進，在蘇娘子麵前說大話，傳出去就是個笑話！下次再遇到這種場合，你儘量少說話行不行？"
沈槐安看著趙明雪急得通紅的臉，忽然問了一句："明雪，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蘇娘子說'若一切順利，明年春闈之後便能拿到進士出身'，她這話算不算誌氣？"
趙明雪愣了一下："那怎麼能一樣？蘇娘子是有真才實學的！她的文章連太學的先生都誇，她說這話是理所當然的......"
"那我若有真才實學呢？"沈槐安看著她，語氣平平的，"我十六歲連中小三元，去年水患耽擱了，我今天敢站在她麵前說那句話，是因為我有底氣，難道有名望的人說誌氣叫誌氣，沒名望的人說誌氣就叫不自量力？"
趙明雪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沈槐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軟了些："好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今天這事確實莽撞了，但我不後悔。
回去之後我好好考太學，到時候若真能與蘇娘子同台競技，眾人自會知曉我到底是不是不自量力。"
趙明雪看了她半天，終於歎了口氣："你這個人……真是，算了，回去再說。"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金色的銀杏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槐安走得不快，心裡卻在反複回想著方才蘇軾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笑意底下藏著的那點介懷，大儒也是人也會在意，但蘇軾的教養讓她沒有當場發作，隻是客氣地散了客。
沈槐安料想，蘇軾這樣的人物，大約也不至於真跟一個後生計較太久。
沈槐安跟著趙明雪往寺外走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追了上來。
"沈娘子！留步！"
沈槐安回頭，看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女子氣喘籲籲地追過來。
這人看著麵生，約莫三十出頭，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在下王珪，也是今日來拜見蘇娘子的。"她朝沈槐安拱了拱手，咧嘴一笑，"方才你那些話，在下都聽見了。"
趙明雪警惕地往前擋了半步："怎麼，你是來罵人的？"
"罵人？不不不。"王珪連忙擺手，"我是來聲援的！沈娘子，你方才那番話，我聽著痛快！
憑什麼蘇娘子說'明年春闈之後便能拿到進士出身'就叫有誌氣，你說一句'同場競技'就叫不自量力？
這天底下的道理，難道隻在有名望的人嘴裡？"
她說著往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況且.....蘇娘子她們從眉山老家千裡迢迢趕到開封來，難道真是為了什麼'求學問道'？還不是因為開封的解試錄取名額多！"
趙明雪臉色一變，扯了扯王珪的袖子："你小聲點！被人聽見了怎麼好！"
沈槐安心裡一動，不僅僅因為眼前的王珪很可能就是未來的北宋宰相“三旨相公”，不，在這個世界裡應該叫“三旨娘子”了，更因為蘇軾和蘇轍確實做了冒籍考舉人的事情。
她前世研究科舉製度時，對北宋的"冒籍"現象再熟悉不過。
各州府的解試錄取名額天差地別，開封因為是京城，即便考生人數遠少於江南各州，朝廷撥給開封府的解試名額卻占據了全國總數的將近三分之一。
這導致一個寒窗苦讀的江南學子，在老家考到死可能都拿不到一個解試名額，而一個開封本地的考生，隻要文章不是太爛，幾乎穩穩能過。
於是便有了"冒籍"。
那些有門路的人家，會想方設法把自己的戶籍遷到開封來，在開封買一套宅子、認一個開封的遠房親戚、甚至找開封本地農民借一份族譜，花錢把自家的名字添上去。
朝廷雖然三令五申打擊冒籍，實行連坐擔保製，讓考生互相擔保，一人冒籍連累所有人，還派官員核查籍貫，查祖墳、查族譜、查田產，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有錢人家的子弟依然是換個籍貫換個命。
蘇軾、蘇轍從眉山到開封，千裡迢迢地趕路，說白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沈槐安心裡清楚，但嘴上沒有接王珪的話茬。
她隻是笑了笑："多謝王娘子仗義執言，不過方才那番話是我自己說的，旁人怎麼看不重要，往後考場上見真章便是。"
王珪見她不願多談，也不勉強，隻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我等著沈娘子的好消息！到時候你要是真跟蘇娘子同場考了，我第一個去買你的卷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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