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二蘇娘子
第二日清早，沈槐安換了一身靛藍糯裙，頭發利落地用銀簪束了，帶上見麵禮，出了侯府。
趙明雪已經在街口等著了，一見麵便笑："沈先生？我堂姐回去之後念叨了你半個月，說你那天把她對得下不來台，我可早就想見見你了。"
"明雪姑娘客氣了，叫槐安就好。"沈槐安還了禮，兩人並肩往城西走。
趙明雪是個爽利姑娘，說話快，步子也快，一路上把蘇軾蘇轍的事講了七七八八。
“蘇大娘子文章寫得極好，太學的先生們看了都說將來必成大器，蘇二娘子性子沉靜些，但學問紮實，策論比姐姐還穩，今年準備中舉以後入太學備考明年春闈，消息傳出來之後，京城裡想拜見她們的人排了半條街。”
沈槐安隻是安靜的聽著，內心激動的搓手手。
"不過她們倆脾氣好，不端架子。"趙明雪補了一句，"隻要你有秀才功名在身，在她們眼裡就沒有尊卑之別，都能坐下來談學問，這一點我堂姐都比不上。"
兩人出城往南，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遠遠望見一座灰瓦紅牆的古寺隱在樹影間，正是城郊的興國寺。
說起這大周的寺廟，其實和沈槐安原本世界中的宋朝寺廟很相似，寺廟的角色遠遠比普通人想象的複雜的多。
大周的寺廟不僅僅是一處幽靜的宗教場所，它還占據著服務社會各種需求的角色，寺廟內的尼姑們會提供類似中介性質的服務。
此外寺廟還提供洗浴服務，寺中有一處院落叫浴室院，原是僧侶沐浴之所，後來修繕出來做往來文士落腳的地方。
當今朝堂上著名的王安石娘子，平日裡不拘小節，個人衛生不太好，被她的同僚娘子們所厭棄，諸位同僚娘子們便強行帶她來興國寺搓洗。
除了提供洗浴，也為文人雅客提供住宿服務，蘇軾蘇轍二位娘子入京後，便暫住在這裡。
沈槐安跟著趙明雪穿過寺門，沿著青石甬道往裡走，還沒到浴室院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朗朗笑聲。
那笑聲爽快得很，不像讀書人應有的矜持，倒像是誰在院子裡講了個什麼有趣的事。
趙明雪回頭朝她擠了擠眼："蘇大娘子又在說笑話了。"
果然，繞過一道照壁，沈槐安便看見了那兩個人。
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散在樹下、石階邊上，都朝同一個方向圍著。
正中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腰間係著條粗麻繩，腳踩布鞋，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錢的物件。
可她站在那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她一笑，周圍的人也笑；她一說，周圍的人都安靜地豎著耳朵聽。
這便是蘇軾了，她身邊站著另一個年輕女子，眉眼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更沉靜，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不怎麼說話，卻讓人無法忽略。
那是蘇轍。
沈槐安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
她心裡那個"這是蘇軾這是蘇軾"的念頭翻來覆去地滾了幾遍，手心裡全是汗。
趙明雪拉著她擠過人群，到了蘇軾麵前。
"蘇大姐、蘇二姐！我給你帶了個新朋友來！"
蘇軾正和一個穿墨綠長衫的年輕人說話，聞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沈槐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著拱了拱手："趙三小姐介紹的人，一定是有本事的。敢問這位......"
"在下沈槐安。"沈槐安還了一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久仰蘇大娘子、蘇二娘子大名，今日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蘇轍哈哈一笑："久仰？我還沒出名呢，你久仰什麼？明雪說你是個妙人，來來來坐，別站著說話。"
蘇軾笑了笑，擺手道："什麼大名不大名的，我不過是個舉人，你叫我一聲'子瞻'便是。這是我妹妹，子由。"
沈槐安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院子外麵又是一陣喧鬨，又有幾撥人到了。
蘇軾被連聲叫著去了別處說話，蘇轍也被人圍住請教經義。
趙明雪拉著沈槐安在廊下找了個位置坐下，低聲道："今天來的人多，等會兒怕是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果然如她所說，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陸陸續續又來了二三十人。
有太學的學生，有京城的讀書人，也有從外地專程趕來拜見的才俊。
院子裡的石凳不夠坐，有人便從屋裡搬出草席來鋪在地上，一個挨一個地坐著，也不講究什麼體麵。
有人盤腿坐在桂花樹根底下，有人靠著廊柱站著，有人乾脆坐在台階上把膝蓋當桌子，掏出紙筆來抄蘇軾方才隨口念的一首詩。
沈槐安坐在廊下，看著這滿院子的人，最年輕的不過三十出頭，她算是最年輕的後生了。
有人高聲問："蘇大娘子，你說明年這一科的主考會是誰？"
蘇軾正蹲在井邊洗手，聞言頭也不抬地答："按慣例，翰林學士裡挑。
我猜是歐陽娘子，她最近在編《新唐書》正缺幫手呢，要是她主考咱們就得小心了，歐陽娘子改文章那叫一個不留情麵。"
眾人笑起來，有人接話："不留情麵才好！留情麵的主考考出來的都是什麼文章？"
"說得對！歐陽娘子要是主考這一科可就有意思了！"
蘇軾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廊下，落在沈槐安身上。
她忽然朝這邊走過來，在沈槐安旁邊的草席上直接坐了下來，把袍子隨意一撩，盤腿坐定。
"沈娘子。"她側過頭來，語氣比方才在眾人麵前隨意了幾分，"聽趙三小姐說，你連中小三元之後就沒再考了？"
"是。"
"為什麼？"蘇軾看著她，那雙極亮的眼睛裡沒有審視，隻是純粹的好奇。
沈槐安想了想，老實說："覺得累，讀了好多年的書，考了好多年的試，忽然不想再內卷了。"
蘇軾雖然沒聽懂內卷是什麼意思，也哈哈一笑："我當年考舉人的時候也是，考完之後把四書五經全扔了，跑去看了兩個月的山水。
子由罵我不務正業，我說......"她學著蘇轍的腔調板起臉來，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子由啊，你把書當命，我把書當飯，飯不吃會餓死，可天天吃同一種飯也會膩啊！'"
沈槐安也笑了，那點緊張終於徹底散了，她發現跟蘇軾說話並不難，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讓你覺得你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不過你既然決定要考，就得認真對待。"蘇軾收了笑容，難得正經地看著她，"明年這一科，競爭可不小，不過你年紀尚小，趕不上這一科，多多磨煉幾年定能有好成績。"
沈槐安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這一次科舉對照北宋的嘉祐二年那次科舉，堪稱群星閃耀之時，除了大小二蘇，還有程顥、張載、曾鞏、章惇、呂惠卿......
這次科舉出來的人每一個都在史書上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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