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油印機
剛回到侯府，舅舅便告訴沈槐安蘭紅韻約她明日在會仙樓一聚，她想著也是該給他書稿了，吃完飯便挑燈夜戰，又寫了十來章。
第二天，會仙樓的雅間裡，蘭紅韻把一隻鼓鼓囊囊的錦匣推到沈槐安麵前。
"沈娘子，前二十回的書稿潤筆，按千字五兩結清，共八百兩，您點點。"
沈槐安揭開匣蓋，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銀票，最上麵幾張是一百兩的大麵額，底下壓著幾錠細絲紋銀。
她在心裡過了一遍賬，二十回、十六萬字，分文不差。
這位蘭公子，做生意是半點虧不肯吃，也半點便宜不肯多占。
她合上匣子："蘭公子今日親自跑這一趟，怕不單是為送銀子和拿書稿吧？"
"娘子慧眼如炬。"蘭紅韻收了笑，正色道，"兩件事。頭一件是娘子的《西遊記》如今已經在勾欄瓦舍的說書人裡頭傳開了。"
"我也是前兩日才聽見的。"蘭紅韻湊近了些比劃著，"桑家瓦子、中瓦、裡瓦、舊曹門街那幾個大瓦子，凡是有說書的場子，這幾日說的都是同一個故事：石猴出世、龍宮借寶、大鬨天宮。
說書娘子們也不知打哪兒聽來的，一個傳一個越傳越玄，有說那猴子有七十二般變化的，有說筋鬥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裡的，場場爆滿，瓦子裡頭連站的地兒都沒有。"
沈槐安哭笑不得，這些日子她在族學講、在賞桂宴講，故事本就是口口相傳的東西，傳出去她早有預料，隻是沒想到傳得這樣快、這樣廣。
"是好事啊。"沈槐安端茶抿了一口。
"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蘭紅韻壓低聲音，一臉痛心疾首，"說書人那兒傳的都是半截子的故事，講到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後頭就沒了，看客們聽得抓心撓肝，天天堵在瓦子門口催。
娘子，這書要是再不出，滿京城的說書人都得餓死，看客們可要砸我蘭家的鋪子了。"
"催更催到書坊頭上了？"沈槐安失笑。
"可不是！"蘭紅韻歎了口氣，隨即眼裡又亮起兩團火，"所以還有第二件事，我想把《西遊記》改編成戲文。"
"戲文？"
"對！勾欄瓦舍裡不單有說書，還有雜劇、傀儡戲、影戲、諸宮調。
一出好戲文，能養活一整個戲班子。娘子的《西遊記》，故事長、人物多、打鬥熱鬨，天生就是戲文的好料子。
我已物色了兩位老筆杆子，是專給瓦舍寫雜劇的老手，隻等娘子點頭就先排《大鬨天宮》《三打白骨精》兩出。
排好了班子一唱，保管紅遍整個開封。"
沈槐安沉吟片刻，改編戲文這事她不是沒想過，隻是自己分身乏術，族學要教，科舉要考，書稿要寫，實在騰不出手，蘭紅韻主動攬過去，倒省了她的事。
"可以，"沈槐安點頭，"但有一條：改編不能亂改。人物、情節、主旨，得照我寫的來，不能為了熱鬨，把故事改得麵目全非。"
"那是自然！"蘭紅韻拍著胸脯，"娘子的稿子是根，戲文隻作枝葉。改完每一出，都先送娘子過目，您點了頭才許登台。"
兩人又就分賬的細節談了小半個時辰，越談越投機。
沈槐安暗暗點頭，蘭紅韻年紀雖輕卻是個天生的生意人，眼光毒、下手快、賬算得清，還講信用，說好千字五兩就分文不少，跟這樣的人合夥還是讓她很省心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盞："你方才說書坊已經在準備雕版了？"
"是，單等娘子的稿子了。"
"雕版太慢，"沈槐安站起身，"我有個物件，比雕版快得多。"
蘭紅韻眼睛一亮："什麼物件？"
"隨我來。"
兩人出了會仙樓，沈槐安領著蘭紅韻拐進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間小庫房，是沈槐安前些日子租下的，月租三百文，圖它離侯府不遠不近、又清靜。她買的那十套油印機，連同成箱的蠟紙油墨，都挪到了這裡。
"這是……"蘭紅韻望著庫房裡堆著的紙箱，一臉茫然。
沈槐安拆開一隻箱子，取出一台油印機，擺上桌案。手推式，一個木底托，一張繃在木框上的紗網，一隻橡膠滾筒，幾塊長條鋼板，幾支細長的鐵筆，一捆半透明的蠟紙。
"這叫油印機。"沈槐安說，"看好了。"
她取一張蠟紙覆在鋼板上，捏起鐵筆，刷刷刻下七個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鐵筆所過之處，蠟層被刮去，露出底下細密的微孔，對著光一看，那字跡透亮清晰。
沈槐安把刻好的蠟紙繃上紗網，夾緊，在木底托上放一疊白紙，拿起滾筒蘸了油墨，從紗網上頭輕輕一滾。
"刷！"
抽出一張紙，上頭赫然印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七字，墨色勻淨，字跡清晰，邊緣利落。
蘭紅韻看的都愣了。
沈槐安又連滾了幾十張，一張快過一張。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疊白紙就變成了一摞印好的書頁。
"這一張蠟紙，刻好了能印幾百張。"沈槐安把滾筒遞過去，"你來。"
蘭紅韻接過滾筒學著她的樣子蘸墨、下推，起先掌握不好力道，油墨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印出的字不是洇成一團，就是淡得看不清。
沈槐安從旁手把手地糾正，教他如何勻墨、如何夾紙、如何把滾筒一次推到底、不回頭。
"對，用力勻著來，一下推過去。"
蘭紅韻試了十幾張，漸漸摸著了門道，再抽出一張，對光一照，字跡工整清晰，與沈槐安印的已不差多少。
"這、這……"蘭紅韻捧著那張紙，激動地手都在抖，"娘子，這東西比雕版快了何止十倍！雕一部書光刻工就要大半年，費工費料，可這油印機一張蠟紙刻好就能印幾百張，一天能印幾百上千頁，本錢還低得嚇人！"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兩團火，那是生意人看見暴利時才會有的眼神。
"沈娘子！"蘭紅韻一把攥住沈槐安的手，"這物件你肯賣與我嗎？多少錢都行！"
沈槐安把手抽出來，笑了笑："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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