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姨母房裡出來，我才走到回廊下，手腕就忽然被人拽住，整個人被拉到一旁。
顧廷舟扣著我，眼裡儘是冷嘲。
“前幾天你不是還和謝珩換了芍藥？怎麼今日就巴巴來求我娘，把你我的親事定下了？是不是這才知道，謝家那樣的門第，根本輪不到你肖想，所以又轉回來找我？”
我先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
他多半隻聽了個開頭，便自顧自把事情全想完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低頭看著我，神色卻又忽然緩了一層。
“清漪，那天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他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施舍般的寬容。
“後來我也想過，這些年婚事一直拖著，確實是委屈了你。你拿別人來氣我，也不算全是你的錯。”
說到這裡，他像是做了多大讓步，眉眼間甚至帶出幾分勉強的無奈。
“就依你的意思吧。明日我出城去獵靈雁，該有的禮數，我一樣都不會缺，絕不會讓你失了體麵。”
我皺起眉，直接開口。
“表哥，你想岔了——”
“夠了。”
他隻當我要說曲江靈池那日的事，沒等我說完便打斷，神情裡滿是不耐。
“我不想再聽你和謝珩那些事。”
他盯著我，語氣也跟著沉了下去。
“那天靈池邊那麼多人，不少人都瞧見你和他來往，難免被人議論。這幾日你就安分待在府裡，別再出門了。”
我還要張口，回廊另一頭卻已有仆婦快步趕來。
“世子，府君請您去前院一趟。”
“知道了。”
顧廷舟這才把手鬆開。
見我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竟抬起手，像幼時那樣，在我發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張一向驕縱傲慢的臉上，難得掠過一絲不自在。
“你放心，這一回……我不會再失言。”
他說的，是我剛及笄那一年。
那年夏天，顧廷舟本來已經鬆口，答應與我定親。
可就因為我不肯像他友人那位未婚妻一般，女扮男裝陪他們去胡姬酒肆，他便嫌我無趣，當場就把先前的話收了回去。
臨出門時，他看著我，眼裡全是失望。
“若換作明珠，她一定肯陪我去。清漪，你們明明是一母同胞，怎麼偏偏你這樣沒意思。”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
明珠能任性妄為，是因為我一直謹言慎行，溫順守禮，才讓姨母高看幾分，也讓盛安仙城那些夫人認定我是個溫柔端莊的性子。
也是因為我處處替弟妹收拾周全。
所以哪怕明珠偶有失禮，旁人看在我的麵子上，也總願意多擔待幾分。
顧廷舟。
我是長姐。
爹娘早亡，照看弟妹本就是落在我肩上的責任。沒人替我打算，我也從來沒有挑選的餘地。
而你，是原本書裡會與我結契的人。
你本該對我生出幾分憐惜。
可惜，你從來沒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場上想過。
我把和姨母商量出的結果告訴了明珠。
我對她說，顧廷舟多半是弄錯了，還當要和他結契的人是我。偏偏他一向不肯耐著性子聽我把話說完，我還沒來得及解釋清楚，人就先被姨父叫走了。
明珠一聽，立刻道：“那我去和表哥說。他肯定會答應的——我這就去！”
我出聲攔住她。
“明珠，你是真的想嫁給顧廷舟嗎？”
她先是一怔，很快又笑起來，眉眼都彎了。
“我當然願意。表哥對我最好了，他自己也說過，要是娶我，說不定還更熱鬨些。姐姐，你不會是舍不得把這門婚事給我了吧？”
我看著她，隻道：“沒有。你去吧。”
她轉身前，我又慢慢提醒了一句。
“隻是你記得，好好跟顧廷舟說。他那個人，你越攔著，他越要和你對著來。你若順著說，反倒更好。”
明珠提著裙角，語氣輕快：“我明白。姐姐，我可比你更懂表哥。”
說完，她就跑遠了。
我低下眼，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陸清漪，你這是在做什麼。
你在利用自己的妹妹。
想讓她去絆住顧廷舟，好叫你能安安穩穩地和謝珩定契。
可明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事，本來就該讓她自己看清。
這條路，也是她自己挑的。
我記得書裡，謝珩後來曾勸過我。
這世上，我最該顧著的人，本就該是自己。
然後……
才輪得到他。
……
明珠究竟和顧廷舟說了什麼，我並不清楚。
隻知道第二天一早，顧廷舟就帶著她，還有三五個交好的朋友，一起去了城外的別莊，說是要在那裡小住幾日。
臨走之前，他還特地來見了我一麵。
隻是神色有些不自在，說話也不像平常那樣理直氣壯。
“我就是去幾天，是先前答應了明珠的。等我回來……靈雁的事，我也不會忘。”
我點了點頭，朝他笑了一下。
“表哥路上小心。”
他盯著我看了看，像是終於放下心來。
“我就知道，你脾氣一向最好，不會因為這個跟我置氣。那我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
等到午後，我也出了門。
今日白鹿仙院休沐，我是去接雲舒回家的。
卻沒想到，剛到仙院外，就看見了謝珩。
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衫，立在樹下的陰影裡。隔著一段路，他先朝我笑了笑。
“女郎，真巧。”
……又是這一句。
我緩步走過去，也含著笑看他。
“謝郎君這幾日，不會都在這裡探望業師吧？”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先愣了一下，隨後笑意更深了些。
“沒有。隻是知道今日仙院休沐，所以特意過來，想著也許能和女郎碰上。”
這回反倒是我怔住了。
他竟難得這樣直白。
書裡寫過，為了能和我結成姻緣，謝珩確實花了不少心思。
一開始在我麵前，他總端著，舉止從容，說話也滴水不漏。
可等到後來成了婚，那副樣子就再也裝不住了。
尤其是醋勁，半點也藏不了。
我要是多看哪個郎君一眼，他都要追著問上半天。
問我為什麼看那個人。
又問那個人究竟哪裡好。
還要問，如果他肯學，能不能做得比那人更好。
若是回盛寧仙勳府看望姨母時，正好遇見顧廷舟，那更是麻煩。
一開口便是：“舊情難了，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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