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靈祠裡，祭司正在做超度法事。
我隻朝裡看了一眼，呼吸就驟然停住了。
那隻巴掌大的繈褓，就擺在供案中央。
孩子一張小臉青得發紫，雙眼還睜著，沒有合上。
細看眉眼，竟和我足有五分相似。
我腳下一動，本能地想上前把他抱起來。
可守在旁邊的祭司卻先一步抬手，把我攔住了。
“小施主今生俗緣已斷，不能再沾活人氣。”
我盯著他，嗓子發抖。
“你們要怎麼安置他？”
祭司壓低聲音回道：“此子死於非命，靈火盆已經備好。焚去肉身，斷了輪回，也省得將來生怨化祟。”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焚去肉身……斷輪回？”
那句話像刀一樣紮進來，眼淚當場砸了下來。
我死死看著孩子那張臉，胸口悶得快喘不過氣。
他為什麼會死？
不是別人，正是因為我這個做母親的。
是我跪在尊主仙府門外三天三夜，竟真信了那個“生下一個就放一個”的謊話。
也是我懷了他十個月，把他帶到這世上，又親手把他送進死路。
若不是我，他根本不用來這一遭。
如今連肉身都要被煉掉，連再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對不起……”
我聲音碎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是娘沒本事，是娘害了你。”
等我再反應過來，孩子已經被我搶進了懷裡。
我死死護住繈褓，轉身就往外衝。
“不能燒他，誰都不許碰他！我要帶他走！”
“女施主！不可擾亂法事！”
幾個祭司驚聲追了上來。
我抱著孩子衝出靈祠，才到門口，就險些和江若薇撞上。
明明我還沒碰到她，她卻像受了重擊似的，接連往後退，連身上的狐裘都掉到了地上。
她身後的侍女和嬤嬤一下亂了。
“小姐！您怎麼樣？”
“快來人，把她攔住！”
沈凜趕到後，場麵才算壓下去。
他先把受驚的江若薇攬進懷裡，緊接著命護衛按住我，又把我懷裡的孩子硬生生奪走。
江若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二哥，我隻是想來給孩子敬一炷香，她卻故意推我。”
“我沒有推她……”我拚命搖頭，抬眼看向沈凜，“阿凜，讓孩子好好下葬行不行？我們已經夠對不起他了，怎麼還能——”
“真正對不起他的，不是我們，是你。”
沈凜冷冷打斷我。
他彎下身盯著我，眼底滿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害死他的是蘇老將軍，害死他的是你們蘇家滿門。”
他恨我。
恨到連最後一點清醒都沒有了。
我怔怔跪在那裡，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偏偏這時，江若薇忽然捂住嘴，偏頭乾嘔起來。
一旁伺候的嬤嬤立刻迎上去，語氣又急又喜。
“小姐剛查出有了身孕，方才又受了驚，這會兒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
我僵硬地轉過頭，目光一點點落在她的小腹上。
我的孩子屍身還在這裡，他們卻已經有了新的孩子。
我的孩子輪回無門，連轉世的路都被斷了。
可他們的孩子，會平平安安生下來。
會被當寶一樣捧著養大。
會有父親親手做的靈木小馬，會學劍，也會學靈鞭。
我熬了八年，送走五個孩子。
卻連一個都沒見過太陽。
胸口像是突然空了一塊。
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沈凜當即將江若薇打橫抱起。
經過我身邊時，他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若薇生的，才算本座的孩子。”
“蘇道侍房裡替孩子準備的東西，統統搬走。”
我剛想張口，孩子卻已經被祭司重新抱了回去。
那隻繈褓四周貼滿了鎮魂符，下一刻，就被直接扔進靈火盆裡。
“不……不要！”
我猛地掙開護衛，瘋了一樣撲過去.
可一口氣頂上心頭，喉間腥甜翻湧，當場吐出一大口血。
倒下去前， 我 恍惚聽見有人發出一聲淒厲喊聲。
眼前也像是閃過沈凜踉蹌撲來的身影，伸手把我接進懷裡。
大概隻是幻覺。
我的意識一點點沉了下去。
再睜不開眼時，我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和沈凜從小一起長大，也早早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本來，一切都該順順當當。
可真正出事，是在大婚那天。
那時我已經坐進喜轎，馬上就要嫁進沈家。
偏偏蘇老將軍忽然帶人圍了沈府。
那一天，沈家滿門血流成河。
是我拚死護著沈凜，才讓他逃了出去。
可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後，他再回來，已經成了權勢滔天的尊主。
蘇老將軍察覺他一定會回來報複，剛把當年的真相整理出來，還沒來得及交到他手裡，就被他一把靈火燒死。
再後來，沈凜把我全家都關進了鎖靈塔。
隻單獨留下我一個。
他就是要我無依無靠。
就是要逼著我低頭，逼著我去求他。
進尊主仙府的第一夜，他把所有怒氣都發泄在我身上。
我昏過去前，隻聽見他在耳邊說——
“蘇映雪，我們之間，不死不休。”
【脫離倒計時兩個時辰，請宿主注意。】
係統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把我從昏沉裡驚醒。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兩天多。
我一醒來，頭裡還像灌了鉛，暈得厲害。
可我還是咬著牙坐起身。
不管怎樣，我都得去見父親、母親和兄長最後一麵。
腳剛落地，才往外邁了兩步，房門就被人猛地踹開。
沈凜挾著一身冷氣闖進來，幾步到了我麵前，一把掐住我的喉嚨，將我狠狠撞回床沿。
“若薇好心去給你的靈胎上香，你竟然敢推她！”
“她才剛懷上，蘇映雪，你心怎麼這麼毒！”
“你知不知道，你又害死了本座一個親人！”
他手上越收越緊，我喘不上氣，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可心裡卻出奇地靜。
原來他也會痛。
原來他也明白，孩子沒了，當娘的會有多疼。
江若薇失了靈胎，是我惡毒，是我有罪，是我心狠手辣。
輪到我的孩子沒了，就成了活該，成了報應，成了命裡沒有子女緣。
真夠荒唐的。
“為什麼不說話？”
沈凜死死盯著我，眼裡有痛，也有恨。
“你不是最能為自己開脫嗎？不是次次都有話說？現在怎麼啞了？說啊！”
我艱難地喘著氣，聲音卻穩得很。
“尊主若想要個交代，我這條命……賠給你，夠不夠？”
他掐著我的手忽然僵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大概是我這雙眼裡連一點生氣都沒了，他的神色竟也跟著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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