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替他生了五個孩子，個個一落地就夭折。
直到第五次生產，我強撐著沒昏過去，才親眼看見靈醫把孩子抱走，當場抽出命元。
我瘋了一樣去問那個曾說要娶我的男人。
他卻隻冷冷看著我：“若薇靈脈受損，得用幼胎命元養。”
原來這六年，我拿命生下的孩子，從來不是意外夭折。
而他親手拿自己骨血，去給另一個女人續命。
所有人都清楚，我能當上這道侍，是在殿外跪了整整三天，才換來的名分。
進了尊主仙府的那晚，那個曾經說過要娶我的男人，對我沒有半點留情。
他一次比一次狠，像是要把過往一並碾碎。
可等到天亮，我等來的不是承諾兌現，而是蘇家眾人依舊被押進鎖靈塔的消息。
我顧不得自己渾身狼狽，直接伏跪到他腳邊，扯住他的衣擺不放。
“沈凜，我爹沒有背叛仙盟，也沒有害你沈家滿門。你明明答應過我……”
他低眸看著我，麵無表情，把我攥著他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替本座生靈胎。活下來一個，本座就放一個蘇家人。”
被困在這裡的六年裡，我一共生了四個孩子。
可四個，全都沒活下來。
為了鎖靈塔中的家人，我隻能咬牙撐著，一次又一次爬上他的床榻。
直到第五次生產，我拚著最後一點力氣，沒有讓自己昏死過去。
也正是那一回，我終於看明白了真相。
孩子根本不是自己夭折的。
他們剛落地，就會被靈醫立刻抱走，強行抽出命元，當場斷氣。
我掙紮著撐起身子，抬眼看向沈凜。
他神色平淡，嗓音也冷得沒有溫度。
“若薇靈脈受損，必須拿幼胎命元慢慢養。”
“若不是你父親害了沈家，她也不會淪落凡間，更不會傷成如今這樣。”
“這本就是你們蘇家欠她的。”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也曾用這雙手握住我，說會護我一生。
再睜眼時，送到我麵前的，是家人被處死的消息，和孩子夭亡的死訊。
我呆呆盯著那片染血的帷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耳邊隻剩下一道冰冷的提示。
【停留時限僅剩三日。】
【三日後，將自動脫離此界。】
……
聽見這句話，我強行撐著身子坐起。
我本來想去問沈凜，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更想問問他，親手害死孩子時，有沒有想過，那也是他的骨血。
可麵板上的時間一寸寸縮短，我忽然就不想問了。
隻剩最後三天。
我誰也救不了，什麼也改不掉。
於是我忍著身上的疼，下了床，彎腰從床底摸出一截靈木。
然後垂下頭，慢慢刻起靈位。
前頭那四個孩子的牌位，都是我自己一點點雕出來的。
至於蘇家人的靈位，沈凜不可能替他們立，那就也隻能由我親手來做。
旁邊兩個故意把消息說給我聽的侍女對看一眼，神情都有些發怔，壓著聲音議論。
“她……她竟然沒鬨？”
“真奇怪，換作以前，隻要提到蘇家的事，她不是最瘋的嗎？”
話音剛落，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沈凜從外麵走了進來，外氅儘濕，帶著一身雨氣和寒意。
他徑直走到我跟前，一掌打落我手裡的靈木，隨後掐住我的下巴。
“若薇都已經那樣了，你母親竟還敢用禁術咒她！”
“蘇映雪，這筆賬，你拿什麼來還？”
江若薇是沈家收養的義女。
當年沈家遭難後，她流落凡間，身體一直沒養回來。
自從她被找回仙府，隻要她有半點不好，沈凜都會把賬算在我身上。
春日受寒入骨，我得跪在雪地裡熬藥三天。
夏天靈脈不穩，我要頂著烈日，從正午一直跪到日落。
到了秋日她咳血，我便得受十記靈鞭。
這些事，我如今早就做慣了。
我什麼都沒說，直接跪下去，朝著江若薇院子的方向重重磕頭。
隻磕了三下，額上就腫起一片。
“夠了！”沈凜忽然厲聲喝止。
下一瞬， 他伸手把我猛地拽了起來。
可在對上我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的眼睛時， 他竟怔了一下。
我沒理會，隻木然張口。
“尊主能不能讓我見見我家人的屍身？”
沈凜眸色一沉，先看向那兩個侍女。
他已經明白，消息是怎麼傳進我耳朵裡的。
那兩個侍女頓時嚇得跪倒在地，連請罪的聲音都在發抖。
沈凜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我，唇邊勾出一點冷諷。
“他們用了禁術害若薇，本座自然不會留他們活路。”
“更何況，當年你父親一把火，把本座全家的屍身燒得什麼都沒剩。”
“如今，你也配跟本座要屍身？”
我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說，若不燒，沈家女眷的屍首隻會受辱，男丁也不會落得好下場。
那種局麵下，放火不是毀屍，而是在替他們保住最後一點體麵。
這些話，我早就解釋過無數次了。
如今，我連再說一遍的心思都沒有。
我重新朝沈凜跪下。
“求您成全。”
我的魂魄雖然來自異世，可我也是在這裡被一點點養大的。
蘇老將軍寵我，母親疼我。
蘇長風更是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送到我眼前。
自從成了道侍，我們一家已經整整六年沒見。
我真的想再見他們最後一麵。
沈凜俯下身，伸手挑起我的下巴，逼我與對他視。
“行啊。那你就從這裡開始，三步一叩首，磕到若薇院裡去。隻要她點頭，本座就準 你見他們一次。”
這一年的深秋雨水格外多，外頭到現在都沒停。
我一向最怕冷。
可為了能見他們最後一麵，我還是想賭一回。
我沒有遲疑，起身掀開厚重門簾，徑直走進雨幕裡。
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
沈凜從我身側走過時，嗓音冷硬，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盯著她，不許她偷懶。”
兩名護衛一直綴在我後麵。
天上的雨沒停，反倒一陣比一陣急。
才走出沒多遠，我身上就被澆得透透的。
我每彎一次膝，每把額頭磕上青石，
也隻有那一瞬，才能勉強緩一口氣。
就這樣，我從院中一路叩到了外殿。
渾身早凍得發木，連疼都察覺不到了。
經過涼亭時，裡頭躲雨的侍女和嬤嬤正壓著嗓子說話。
“聽說蘇道侍這回的靈胎又沒保住，命也太差了。”
“什麼命差，這是報應。惡人家的女兒，哪配有子嗣福分。”
那句“子嗣緣薄”，比砸下來的雨還刺骨。
我的孩子，不是命不好。
是被人活活按住，抽走命元，這才斷了氣。
我死死攥住手指，淚水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淌。
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沈凜怎麼能狠成這樣。
十年前剛定親的時候，他曾偷偷做過許多靈木小馬和搖籃。
那時他還笑著對我說，先備著，等我們成親，孩子很快就會有。
若是兒子，他親自教習劍。
若是女兒，就讓我教她念詩識字。
……
那時候，他明明那麼盼著孩子。
可如今，孩子被生生取儘命元，連一口氣都沒剩下。
下人請示怎麼處置時， 他 隻淡淡扔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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