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 章
少在這兒狗叫
下班後，食堂。
許清顏端著餐盤剛坐下，周桂蘭就湊了過來。
“聽說你今天把趙秀芳給得罪了？”
許清顏嚼著飯，“嗯”了一聲。
周桂蘭急得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你呀你，就不知道忍忍，趙秀芳那個人心眼比針鼻兒還小，你今天當著那麼多人讓她下不來台，她能饒了你？”
許清顏沒吭聲，低頭扒飯。
周桂蘭湊近了，壓低聲音。
“你現在在烤爐崗，她要是記恨你，你還想回配料崗，門都沒有！”
她說得鄭重其事，一條一條掰給許清顏聽。
“配料崗多好啊，坐著乾活，每月獎金還高一檔。
你倒好，嘴皮子一痛快，給自己找這麼大麻煩。”
許清顏把一塊鹹菜咬得嘎吱響，頭都沒抬。
“而且你也不想想，”周桂蘭又壓低了半個調。
“王芳現在懷著呢，肚子裡那個還有幾個月就要生了，她要是休產假，烤爐崗這個位子可就空出來了，趙秀芳正愁沒人頂烤爐崗的缺呢。
你這一懟，她正好順水推舟，讓你焊死在烤爐上，再也別想回配料組了。”
周桂蘭說完，長長歎了口氣，一臉“我替你愁得吃不下飯”的表情。
許清顏抬起頭，把嘴裡的飯咽了。
“回不回配料崗都一樣。”許清顏語氣淡得像白開水。
“哪兒的活不是活？烤爐崗又不短我工資。”
“那能一樣嗎？”周桂蘭急了，“配料崗多輕鬆……”
許清顏看著她，嗤笑一聲。
“你覺得趙秀芳那個人，我就算不惹她，她能讓我舒舒服服回配料崗？
我占了趙曉燕的位置，本來就挪不開，我回不回得去，跟她記不記恨沒關係。”
周桂蘭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真是這麼個理。
許清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接著道：“再說了，我一個乾活的，在哪兒不是乾？
她趙秀芳再能耐，還能不讓我在廠裡乾了，我隻要把手裡的活乾好，誰也挑不出毛病。”
“你呀……”周桂蘭搖了搖，筷子在菜裡撥拉了兩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配料崗回不去不說。
光是每天在烤爐崗被趙秀芳那張臉翻來覆去地看，就夠難受的。
可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就是討人嫌了。
周桂蘭隻好另起話頭，扯了兩句王芳昨天吐了三回，車間裡誰又跟誰吵架之類的閒話。
許清顏聽著，偶爾應一聲，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連菜湯都沒剩。
周桂蘭盯著那隻比洗過還乾淨的空碗，愣了好幾秒。
這丫頭，真是心大的能跑船。
以後有的是小鞋穿，她倒好，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
吃完飯從食堂出來，天已經黑透。
周桂蘭還在絮絮叨叨。
“你可別不當回事，趙秀芳那個人記仇得很，你明天開始日子肯定不好過……”
許清顏沒搭腔，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裡，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話說到一半，周桂蘭突然停住了。
她眯著眼仔細看了前麵兩秒，伸手拽了拽許清顏的衣袖。
“哎，你看看，家屬院門口那個人，我怎麼看著那麼像你爹呢？”
家屬院門口，許德範正蹲在電線杆子底下，手指夾著煙。
腳邊的煙頭攢了一小堆，有幾個還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
每看見一個人走近，他都伸長脖子，眯著眼辨認一番，嘴裡不知道罵罵咧咧什麼。
周桂蘭倒吸一口氣，腳下步子立馬慢了，攥著許清顏袖子的手緊了緊。
“你爹來找你，不是要錢就是跟劉文嬌有關……要不，咱先躲躲？”
話一出口，她自己心裡先泛起一陣酸澀。
不怪這話她說得順口，住同一個宿舍這幾年，許德範每一次過來，從來沒有例外。
不是賭輸了錢填不上窟窿，就是劉文嬌又出了什麼岔子，要許清顏去給人賠不是，走後門善後。
劉文嬌要買皮鞋，他來找許清顏。
劉文嬌在餅乾車間把一整盤剛出爐的餅乾碰翻在地，班長罵了幾句，她當場跟人頂嘴鬨到車間主任那兒去，主任要扣她半個月獎金。
許德範又來找許清顏，讓她去替劉文嬌說情，說“都是一家人，你這個當小姑子的不能不管”。
就連劉文嬌在包裝車間跟人搶紙箱，拿紙筒把同事額頭敲出了血，人家家屬鬨到廠部要處分她。
許德範還是來找許清顏，逼著她拎上水果和雞蛋票去給人家賠禮道歉，替劉文嬌收拾爛攤子。
周桂蘭想著想著，心裡那股火再也壓不住。
她瞅著許清顏那張清麗的臉，脫口而出。
“清顏，你爹這心偏得沒邊了。
劉文嬌是他兒媳婦，他倒跟伺候親閨女似的供著，你這個親閨女反倒像個外人，什麼爛攤子都往你身上推。”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剛想找補，就聽到許清顏淡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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