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借勢（上）
第二天夜裡，風刮得窗紙嗚嗚叫。
三條黑影貼著牆根摸過來，腳步壓得極輕。
咚咚咚
一座屋子的房門被敲響。
吱嘎
房門被打開，幾道人影鑽進房間。
顧長淵正坐在桌旁，看著進來的幾人。
正是韓霄、李垚和帶著一臉懵樣的孫振。
看到顧長淵，孫振終於忍不住了。
“我今天剛傳完話，頭兒就決定晚上過來了，你跟我說說咋知道的？”
話沒說完，韓百戶抬起一腳踢在他屁股上。
孫振一聲悶哼，後半截的話全咽回肚子裡。
揉著屁股退到牆邊，一臉委屈，不敢再吱聲。
韓百戶沒理他，徑直走到桌旁。
李垚在後麵反手掩上門，又拿木楔子把門縫塞死，這才轉過身。
屋裡很暗，隻有桌上一截將熄未熄的油燈。
韓霄的臉被映得半明半暗，眉心那道川字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顧長淵連忙起身就要行禮，韓霄一把扶住。
他盯著顧長淵看了兩息，忽然一抱拳。
腰彎得極低，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初九，對不住。功勞……被他們分了。“
顧長淵聞言眼睛猛地一亮，朝著韓百戶施了一禮。
緊接著他扶著韓霄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陶碗，給韓百戶倒了半碗水。
水聲在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百戶不必如此。”
他把碗往前一推，聲音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氣。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拿那功勞。”
“捷報上的名字，愛寫誰寫誰。”
“但您記著，雲台堡這一把火是誰放的？”
“是韓百戶的手下放到，劉千戶搶得走功勞，搶不走弟兄們心裡的秤。“
韓百戶愣住，手懸在半空，眼睛定定地看著顧長淵。
顧長淵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抬眼看向韓百戶，又掃過李垚和縮在牆角的孫振。
“咱們能贏，靠的是什麼？“
他放下碗，瓷底磕在木桌上。
“嗒”的一聲脆響。
“不是誰武藝高強，不是誰一刀能砍三個蠻兵。”
“是火藥、是火箭、是猛火油、是千斤閘。”
顧長淵伸出手指，一根根屈下去，每屈一根就吐出一個字。
“缺一樣，咱們都死透了。”
“蠻族那三百精銳，披的是鐵甲，騎的是戰馬。”
“論單兵，咱們一個打人家半個都費勁。”
“那也不能全是這些東西的功勞吧。”
李垚皺了皺眉，開口打斷。
“也靠著咱們兄弟拚命啊。”
“是靠著兄弟拚命，但這些東西救了咱們兄弟的命。”
“光靠拚命咱們憑什麼贏？”
“憑的是咱們把城變成了甕，把街變成了絞索，把火變成了刀。”
韓百戶的眼睛慢慢眯起來，像是有兩簇幽火在瞳孔裡跳動。
“既然功勞是虛的，上頭那幫人愛怎麼分就怎麼分。”
顧長淵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依然不高，卻像釘子一樣往人耳朵裡鑽。
“咱們要實的。”
“戶籍、軍籍、兵源、地盤。這四樣，比捷報上那幾句屁話值錢一百倍。”
“戶籍？”
韓百戶眉頭一擰，聲音發緊。
“趙海已經去鐵壁縣，拿戶籍憑票了。”
顧長淵點了點頭道。
“等回來還得麻煩百戶，給咱們這些人辦軍籍。”
“現在這個時候，他們不會不答應。”
韓霄點了點頭，他知道事實確實如顧長淵說的那樣。
剛大捷，正是‘撫恤功臣’的時候，劉千戶要臉，得做樣子。
“我們趁機把身份釘死，從黑戶變成正經大周軍戶。”
顧長淵麵帶笑容。
“他就算想秋後算賬，也得先看看那張紙答不答應。”
韓百戶的眼睛倏地亮了。
像是黑夜裡突然被人點了一盞燈，那光從他眼底炸開。
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咱們折損大！按製，百戶所轄滿額一百一十二人，我現在手底下不到三十，空額八十有餘！正好借這機會補兵！補多少……”
“補多少，百戶定。”
顧長淵截住他的話，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在炭火餘光裡顯得有些冷。
“李總旗，雲台堡最多能裝多少人？”
顧長淵看向李垚。
“擠一擠三四百人吧。”
李垚回想著雲台堡的大小，開口回答。
“我盤過堡裡的庫房、營房、水井。”
“確實能屯駐三百人不擠，四百人才到極限。但問題是……”
他看向韓百戶，又看向顧長淵，聲音發沉。
“一旦被劉千戶發現咱們私擴兵馬……
韓百戶臉上的光瞬間暗了一半，倒吸一口涼氣。
“私擴軍額，形同謀反。劉德忠正想找機會把我踢出去。”
——
“所以咱們不私擴。”
顧長淵話鋒一轉，忽然笑了。
“咱們靠軍備活命，這得謝謝守備大人。“
韓百戶和李垚同時一怔，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顧長淵伸出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劃了一圈，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雲台堡的物資，鉤索、火箭、猛火油、千斤閘，全是‘良品’。”
“我讓人看過垛牌，這批貨是去年冬從邊倉撥下來的，成色新，分量足。可百戶知道其他城拿到的什麼貨色嗎？”
韓百戶沒說話，臉卻慢慢冷下來，像一塊被寒風吹透的鐵，從裡往外透著青。
“殘次品。”
顧長淵吐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鐵壁縣那邊，同樣的猛火油，摻了三成水。”
“同樣的火箭，箭杆是朽木，射出去半道就裂。”
“千斤閘？根本沒有。為什麼？因為守備太監。”
李垚皺著眉，想不通。
“那為什麼雲台堡的物資這麼好？”
顧長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李垚。
而韓霄雙眼閃過一抹寒意。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炸開的輕響，劈啪一聲，像誰心裡繃斷了一根弦。
李垚還想問些什麼，卻被韓霄打斷。
“好了，這不重要。”
韓百戶的手慢慢攥成拳，指節發白。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層血色。
“他們不仁，別怪我不義。”
既然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是爛的，那咱們就不必按規矩落子。
“借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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