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借勢（下）
日頭偏西，顧長淵重新爬回床上。
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門沒鎖。”
顧長淵趴在床上裝做費力的喊道。
吱嘎
門被推開兩個身穿百戶軍服的人走了進來。
帶進一股子脂粉混著鐵鏽的氣味兒。
“李小旗？”
其中一個油頭粉麵的人看著顧長淵問道。
顧長淵抬眼看去，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
連忙扶著床沿想要起身，但動作卻猛地一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就好像是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好了，你有傷在身，不用起來了。”
顧長淵點頭感謝。
“多謝二位大人，不知二位是。”
那人指著身邊的人介紹。
“我二人是劉千戶麾下，這位是刑昭邢百戶，我叫魏安。”
魏安的聲音，又亮又滑，像抹了油。
“聽說你傷得不輕，咱們幾個老哥哥，特來瞧瞧。”
顧長淵撐著胳膊肘，慢吞吞地翻了個身。
動作扯著後背的箭傷，疼得他額角青筋一跳，冷汗瞬間沁了一層。
他咳了兩聲，那咳嗽是從肺管子深處擠出來的。
帶著痰音，聽著就虛。
“咳咳……勞煩二位大人……小人……小人感激不儘……”
“別動別動！”
刑昭搶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肩膀，手勁兒不重。
但那姿勢像在按一隻待宰的雞，臉上堆著笑，褶子裡全是假。
“趴著，好好趴著！大功之人，哪有讓你起來的道理？”
魏安把禮盒擱在炕桌上，紅木盒子，描金漆。
裡頭大概是補身體的藥材，值幾兩銀子。
他又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拍在顧長淵手邊。
布包沉，裡頭是銀錠，棱角硌著炕席，發出悶響。
“大人，這是……”
“拿著，補身子。”
魏安拍著他肩膀，掌心熱，眼神涼。
“雲台堡那一仗，打得漂亮！上頭都記著呢。”
“如此成績，都是大人的栽培，小人不敢居功。”
“嗯，你有感恩之心，實屬難得。”
魏安臉上帶著笑容，拍了拍顧長淵的手背。
“李小旗好好休息，大功有你一份，跑不了的。”
顧長淵連忙裝作感激涕零。
“感謝大人掛念。”
“應該的，應該的。”
刑昭又拍了兩下肩，轉頭對魏安使個眼色。
“那咱們就不打擾了，李小旗養傷要緊。”
兩人退出去，衣甲鮮亮，背影挺拔，像剛演完一出仁義戲。
門帶上，腳步聲遠了，混進街市的嘈雜裡，聽不見了。
屋裡靜下來。
顧長淵翻身坐在床邊，伸手抓過那布包。
裡頭躺著五錠銀子，十兩一錠，共五十兩。
銀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條，沒字，空白。
他掂了掂，冷笑一聲，把銀子扔到桌上。
——
天黑透，雲遮月。
顧長淵換了身粗布短褐，灰撲撲的，混進夜色裡就找不著人。
他貼著牆根走，後背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身體的狀態也恢複過來了，他步子穩，呼吸勻。
不長時間顧長淵就來到一處院牆下麵，這是雲台縣趙員外的府邸。
顧長淵繞到西側，牆根有棵老槐樹。
他搓了搓手，攀著樹乾往上，緊接著翻過牆頭，穩穩落地。
很快顧長淵摸到仆從房，窗根底下，屈指敲了幾下。
“誰呀！這麼晚什麼事？”
裡頭窸窣一陣，門開條縫，露出張睡眼惺忪的臉，是個小廝。
“當他看到顧長淵這張生麵孔時，猛地一驚。
“你…你是誰？”
顧長淵抱了抱拳，從懷裡掏出一塊從韓百戶那借來的腰牌，壓低聲音。
“雲台堡李初九，有急事求見守備大人。帶路。”
小廝嚇得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腰牌上的字他認不全，但那股子殺氣他認得。
他哆嗦著點頭，引著顧長淵穿過後廊，走上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道。
內室在第二進東廂，窗上透著燭光。
兩人剛進東廂的院子，幾名護衛就圍了上來。
顧長淵將腰牌一遞。
“雲台堡顧長淵求見守備大人。”
幾名護衛愣了，沒見過翻牆進來求見的。
“在下隻是求見，你們可以跟著。”
說著顧長淵示意小廝。
那小廝上前敲了敲門，但房裡沒人應。
他輕輕將門打開，顧長淵閃身進去。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熏香是沉水香，膩得人腦仁發脹。
炕榻上坐著個人，三十來歲，白麵無須，穿一身暗紫色綢袍，手裡捏著本賬冊，正眯著眼看。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屋裡多了個灰撲撲的人影，臉色驟變，張嘴就要喊。
但見到跟進來的護衛，又把話咽了回去。
“大人！”
顧長淵叉手行禮，腰彎得極低，聲音壓得卻穩。
“深夜叨擾，實屬無奈，在下是來道謝的。”
太監那聲喊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他盯著顧長淵，眼珠子從驚恐變成狐疑。
手裡的賬冊“啪”地合上，指頭按在封皮上，指節發白。
“你……你是何人？怎麼進來的？”
“大人，小人雲台堡李初九。”
他自報家門，又補一句。
“本該白天來，但現在這局勢……不太方便。”
太監眼皮一跳，雲台堡，李初九的大名他可是聽說了。
而那“不太方便”四個字像根針，輕輕紮了他一下。
他哼了一聲，把賬冊扔到炕桌上，身子往後靠了靠，綢袍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不太方便怎麼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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