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識勢
板車在路上顛簸，顧長淵趴在一層乾草上。
後背的傷口隨著每一次震顫牽扯著筋肉，疼得他臉色發白。
看著王大郎和李達，顧長淵沒心沒肺地笑了。
“大哥，咋了？”
李達一臉疑惑。
“我剛想到，咱們從縣城來這堡城的時候被蠻子追得跟狗一樣。”
“現在回雲台縣了，又跟打了敗仗似的。”
顧長淵一臉笑容地回頭，看著堡城那還沒散儘的煙。
但他的眼中卻帶著一抹狠戾，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旁邊的孫振湊過來，低聲說道。
“我出城的時候那幫蠻子已經跑了，沒搶著。”
顧長淵笑了笑。
“沒事，預料之中，咱們就是去試試，你們沒事最好。”
孫振臉色微微一變回到了隊裡。
——————
陶謙先派了傳令兵快馬趕回縣城，所以離城門還有三裡地，官道上一隊人馬就迎了出來。
二十來騎，衣甲鮮亮，馬鞍上掛著紅纓。
刀槍擦得鋥亮，連馬屁股上的鬃毛都梳得順溜。
領頭的隔著老遠就抱拳，臉上堆著笑。
“可是雲台堡的弟兄？我們來迎功臣！“
李垚和陶謙迎上去，跟來人寒暄。
顧長淵則繼續趴在板車上，臉埋在臂彎裡。
隻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嘴唇乾裂，顴骨高聳。
三天沒好好進食，全憑一股子勁頂著。
進了縣城，沒回營房，直接被人送進醫館。
郎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手指粗糙，但動作輕。
他剪開顧長淵後背的紗布，借著窗光一瞧。
花白的眉毛猛地擰成疙瘩，嘴裡“嗬“了一聲。
那傷口本該潰爛紅腫，此刻卻收著口。
邊緣泛著粉白，新肉芽已經頂破血痂。
“怪了……“
老頭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周圍，又湊近聞了聞藥味。
“這傷，常人得躺半月，你這三天就能結痂？”
“而且裡頭也沒化膿！後生，你以前吃過什麼藥？”
“年輕，底子好。”
顧長淵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以前乾粗活，皮實，傷慣了。”
郎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搖搖頭，沒說話。
重新上藥包紮，動作比先前更輕了幾分。
嘴裡嘀咕著“怪事“，端著銅盆出去了。
醫館後頭有幾間空民居，聽老郎中說原主人是個賣炊餅的。
北蠻破城那天，一家三口沒能跑出來。
顧長淵讓人簡單收拾了，就住進去。
牆上還留著刀砍的痕跡，斜斜一道，從窗框劈到炕沿。
顧長淵趴在床上，蓋兩條薄被。
後背的傷讓他隻能這個姿勢，稍一動就扯著筋。
這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裡，隻有趙海、劉三、王大郎、李達和小旗裡的另外五個人輪班守著。
李垚沒來。
韓霄也沒來。
孫振更沒影。
顧長淵心裡跟明鏡似的。
論功行賞。
雲台堡這把火燒完，第一個該來看的，就該是韓霄這個百戶。
沒人來，這裡主事的不是韓百戶。
第三天夜裡，顧長淵睡不著。
後背癢，但撓不得，越撓越癢。
他趴在炕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著炕沿。
“嗒、嗒、嗒”
聲音在空屋裡顯得格外響。
第三天晌午，日頭剛偏西。
屋裡的光影斜斜地切在他的後背上。
“砰！”
門板被人從外麵狠狠撞開，孫振跌跌撞撞衝進來。
臉上全是汗，順著下巴往下淌。
嘴唇發紫，眼珠子瞪得溜圓，像見了鬼。
“不好了！出大事了！”
顧長淵慢悠悠地抬起頭，看著衝進來的孫振。
“什麼事這麼著急？功勞被搶了？”
孫振像被人迎麵砸了一拳，直接愣在原地。
張著嘴，喘氣的聲兒都停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你咋知道？”
“你讓人去查了？”
顧長淵起身下了床，給孫振倒了一碗水。
“我查什麼了！喘勻了再說。”
“韓百戶沒來肯定是有別人做主了。”
顧長淵又給自己倒了碗水。
“說說吧。”
孫振咽了口唾沫，臉上的驚愕還沒褪。
但顧長淵那穩如泰山的樣子像是有魔力，把他心裡那團火硬生生按下去幾分。
他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你猜對了，這次來的是劉德忠劉千戶，還有守備太監，韓百戶做不了主。”
“帶著五個百戶，魏安、刑昭、李全、林風、趙玉！全是他娘的心腹！”
顧長淵點了點頭，輕歎口氣。
孫振滿臉不忿把水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韓百戶折損太狠，現在就三十來人，說話跟放屁似的，根本插不上話！”
孫振拳頭攥得咯咯響，額角青筋直蹦。
“我聽頭兒傳出來的信兒，劉千戶拍著桌子說，此戰大捷，全靠他調度有方，及時派援軍牽製蠻族主力！”
“魏安那幾個百戶跟著附和，說什麼‘千戶大人運籌帷幄’，‘末將等不過是聽令行事’，那馬屁拍的，馬都得給拍死。”
顧長淵聽著，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隻是手指在炕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蠻子千戶長的身份？”
“頭兒沒說，我還納悶怎麼不說呢。”
顧長淵點了點頭。
“這事不說才好。”
孫振又歎了口氣。
“韓百戶回來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一句話說不出來！”
顧長淵笑了笑。
“劉千戶那邊人多勢眾，他沒辦法說什麼。”
看著一臉憋屈的孫振，顧長淵開口安慰。
“孫振，這不是戲台子上的戲。”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夜襲蠻營，斬千戶，這是奇功。”
“火燒堡城，埋了蠻族三百精銳，這是首功。”
“這兩塊肉，太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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