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吳立群要重新裝修老宅。
爸爸留下的東西，被他一袋一袋清出去。
我放學回來，發現書櫃空了。
連爸爸抱著我的那本相冊，也不見了。
“舊東西都在後院。”吳立群坐在沙發上試領帶，“你要就自己去翻，別弄臟我的地毯。”
外麵正下著雨。
我跑到後院，在一堆紙箱裡找到相冊，又抱起爸爸織到一半的圍巾。
回頭時，門鎖了。
他們要去看趙承安的鋼琴演出。
我敲了半天，沒人來開。
後院外麵有一道窄梯，通著側門。我抱著紙箱往下走，鞋底一滑，整個人順著濕台階摔了下去。
右腿撞在石沿上。
我聽見很輕的一聲響。
接著，就疼得站不起來了。
雨往領口裡灌，相冊泡在水裡。我先把它撈起來，塞進衣服，才去摸手機。
“媽，我摔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她壓著嗓子。
“我們在禮堂，你有事回去再說。”
“我腿動不了。”
“沈知寒，你弟弟一上台你就有事，是不是非要搶這個風頭？”
我還想叫她。
電話斷了。
我又撥了一次。
沒人接。
第三次，我撥了急救電話。
隔壁周叔聽見動靜，撐著傘趕過來，跪在地上替我擋雨。
他問怎麼不叫大人。
我張了張嘴，沒答出來。
被抬上擔架時，我還死死抱著那本相冊。
媽媽到醫院，已經是第二天。
她看了一眼打著石膏的腿，眉頭皺起來。
“真摔了？”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要讓她相信兒子疼，得先有石膏。
外婆站在床邊，嫌醫院的椅子涼。
“男孩子留這麼大一道疤，將來怎麼見人。叫你老實待著，偏要折騰。”
媽媽沒有駁她，隻把繳費單收起來。
“手術費不少。以後懂事點，別再讓家裡為你花冤枉錢。”
那年趙承安換了一架鋼琴。
六十多萬。
吳立群把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發到朋友圈，寫著：兒子值得最好的。
我在複健室，扶著欄杆，第一次把右腳踩到地上。
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疼。
但我沒鬆手。
後來，我讀了離家遠的寄宿高中。
他們每周開車去接趙承安，我自己坐公交回來。媽媽說公立學校省心，男孩讀那麼多書也沒用。
高考成績出來，我報了省外的大學。
報到那天，她沒有來。
我一個人把行李搬上四樓，坐在床沿，喘了很久。
下鋪的男生遞給我一瓶水。
“要不要幫你鋪？”
我搖頭，笑著說，我可以。
晚上，宿舍隻剩我一個人，我翻出夾在字典裡的卡片。
那個號碼，竟然還打得通。
梁律師聽見我的名字，先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說好。
說第二遍的時候，哭了。
十九歲那年，我第一次自己走進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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