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進不去的傳送門
李軒是被餓醒的，餓這件事是沒法忍的。
鐵釘鎮一天兩頓飯，早上一頓，傍晚一頓，還全仰仗鎮長巴頓的接濟。
每天有人把口糧送到門口，這是防止他李軒拿著足夠多的糧食跑路，一天的口糧通常是兩塊摻了木屑的黑麵包，外加一小罐熬得能照見人影的灰薯糊糊。
這已經是鎮上豐富的一日口糧了。
他撐著胳膊從草垛裡爬起來，腦袋嗡嗡作響，視線晃了兩下才穩住，伸手往缺腿木桌底下摸，那裡還藏著昨天省下來的半塊黑麵包。
手剛碰到桌腿，餘光掃到旁邊的草垛，整個人定住了。
草垛上殷螢蜷著小小的一團，縮成蝦米狀，兩隻手死死攥著一件外套。
李軒眼珠子差點彈出來。
深藍色，滌綸麵料，左胸口袋位置有個小小的盾形臂章，袖口處的反光條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銀白。
公安製式警服外套！？
李軒的呼吸停了整整兩秒。
他在鐵釘鎮待了一個月，見過獸皮、見過粗麻、見過礦工的破棉襖，但滌綸？反光條？製式臂章？這些東西距離這個中世紀廢土世界隔了少說八百年的工業革命。
殷螢裹著這件外套，蜷在草垛裡睡得很沉，呼吸綿長，額頭上的傷口被人用紗布和碘伏仔細處理過。
紗布，碘伏！？難道說……？
“殷螢。”李軒壓低聲音，輕輕推了推女孩的肩膀：“醒醒。”
殷螢猛地彈起來，兩條胳膊架到腦袋前麵擋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往牆角退。
“是我，李軒，別怕。”
殷螢眨了好幾下眼睛，認出麵前的人，慢慢放下胳膊，鼻頭還紅著，嘴唇乾裂起皮。
“李軒哥哥。”
“你沒事吧？”李軒壓著嗓子，手指指向她身上那件外套，“這衣服，誰給你的？”
殷螢低頭看了看，兩隻手又把衣角攥緊了，生怕被搶走似的：“是張姐姐。”
“張姐姐是誰？”
“穿深藍色衣服的姐姐，她說她叫張琳，在……在派出所。”
李軒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你說什麼？派出所？”
殷螢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還有一個李叔叔，叫李正明，他給我吃了一盒飯，金黃色的蛋和白色的米，上麵撒著綠色的草，特別特別香……”
李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正明，清源縣城關派出所的所長，他認識。
駐村三年，他摩托車被偷過一次，就是李正明帶人給找回來的，年底慰問困難群眾的時候，李正明還跟他一桌吃過飯，倆人碰了三杯酒。
“你去的地方……”李軒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是不是有一條很平很平的路，路上跑著鐵殼子的車？建築很高，到處都亮著燈？”
殷螢拚命點頭：“對對對！地麵特別平，那個亮亮的屋子特別乾淨，到處都是光！”
那道藍色裂隙，傳送的終點是清源縣！
李軒鼻頭一酸，激動地手發抖，他穿越前最後的位置就在清源縣下轄的雲溪村山路上，被山洪卷走掩埋。
也就是說，那道裂隙的坐標錨點，很可能就在他出事的地方。
“殷螢，你過去之後，第一個落腳點在哪？”
“路邊。”殷螢回憶著，“一條很寬的路，旁邊有……有個鐵做的架子，上麵畫著一個箭頭。”
是路牌……
李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雲溪村進山那條公路，三公裡處有個急彎，彎道口立著一塊反光路牌。
就是那兒，山洪把他卷下去的位置，傳送門的坐標，鎖定在他“死”過一次的地方。
“李軒哥哥，”殷螢怯怯地開口，“那個地方……李叔叔和張姐姐都特別好，他們給我治傷，給我吃飯，說沒有人會燒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們是不是……神父嘴裡說的天國的天使？”
李軒愣了一下，鼻子酸了。
一個從小被打到大的女孩，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從來沒被人善待過，突然被一群陌生人溫柔對待，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那是天國。
李軒揉了揉鼻子，嗓子有點啞：“丫頭，他們不是天使。”
“他們就是最普通的人，跟你一樣會餓，會累，會生病，但他們是我家鄉最堅硬的盾牌，守護著廣大群眾。”
殷螢抱著外套，小腦袋抬起，眼中期待問道：“我還能再去那個地方嗎？”
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李軒猛地站起來，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連串想法。
既然裂隙能把殷螢送過去，那他自己呢？
如果他能回去，哪怕隻回去五分鐘，聯係上組織，報個平安，說明情況，調動資源……
不敢往下想了，先試試。
“你先別動。”
李軒退後兩步，閉上眼，意念集中，催動腦海裡那道裂隙。
藍光在空氣中無聲地撕開一條縫，大約一人高，寬度剛好夠側身擠進去。
李軒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
左腳剛越過裂隙邊緣，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從正麵撞過來，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把他整個人彈了回來。
李軒踉蹌著往後退了三步，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得生疼。
“嘶……”：他揉著後腦勺，不信邪，又試了一次。
還是被彈回來。
第三次，他加了把勁，整個人往前撲。
這回彈得更狠，李軒摔了個四仰八叉，屁股著地，尾椎骨疼得齜牙。
“過不去？”他呆滯的坐在地上，盯著裂隙心中失落，殷螢能過，他過不去。
難道還有性別限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李軒覺得荒謬。
他又看了看殷螢：“丫頭，我過不去，但你能過。”
李軒迅速做了決定，蹲到殷螢麵前。
“我需要你幫我帶句話，給李正明所長和張琳。”
殷螢用力點頭。
“你告訴他們，我叫李軒，雲溪村駐村第一書記，今年二月被山洪卷走，沒有死，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去，讓他們聯係組織，就說我還活著。”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殷螢跟著默念，嘴唇翕動，把每個字都往腦子裡刻。
“記住了嗎？”
“記住了。”殷螢抬起頭，“李軒哥哥，你的家鄉……真的很好。”
“當然好了，回頭讓你吃火鍋，辣的那種，辣到你懷疑人生。”
殷螢不知道火鍋是什麼，但“吃”這個字她聽懂了，使勁點了點頭。
“還有，”李軒補了一句，“下次回來的時候，能帶點東西不？藥品，碘伏、紗布、消炎藥，有多少帶多少，還有打火機，帶幾個，對了，鹽巴，白糖……”
他越說越多，殷螢聽得兩眼發直，趕緊打斷：“李軒哥哥，我記不住這麼多……”
“行行行，先記前麵幾樣，藥最重要。”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軒渾身汗毛一豎，右手猛地往下一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殷螢立刻捂住嘴巴，整個人縮到牆角。
腳步聲停在門外，緊接著是三下敲門聲。
“李大人，今日份的口糧到了。”
是送飯的，還好，李軒穩住聲線：“放在門口就行了，我還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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