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還真是個異端
巴頓習慣性敲膝蓋的手指頓住，瞳孔微縮，他盯著李軒的臉看了好一會。
“你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緩緩開口，由衷佩服：
“哪有普通人，張口就是土壤酸堿、地下水脈？雖然很多東西我都聽不懂，但就你穿著來那身衣裳，臟歸臟，布料的織法我見都沒見過。”
李軒嘴角抽了一下，他穿越那天剛好在縣城開完會，正急著趕回雲溪村盯砂糖橘幼苗的移栽進度，一身戶外衝鋒衣加速乾褲，外頭還套了個反光馬甲，騎著摩托就走了。
一身都是泥濘，不過在中世紀的城鎮中，這身行頭算是很不錯了。
“你能種出糧食，在鐵釘鎮你就是英雄，來路不重要，不過……”巴頓話鋒一轉，輕歎道：“希望你不要說大話吧，這可是全鎮人的活路。”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沾滿油汙的厚賬冊，翻到某一頁，遞給李軒。
“幫我算算。”
李軒接過來掃了一眼，賬冊上歪歪扭扭記著今年的人口、口糧存量、灰薯種植麵積、預估產量，還有一排他看不太懂的符號。
“梯田總麵積四十七畝，往年畝產……”李軒食指在頁麵上劃了一道，腦子裡的運算幾乎同步輸出，“按去年的數字估，全鎮總產大概一萬四千斤出頭，扣掉留種，剩下能分到人頭上的……”
他抬頭看了巴頓一眼，鐵釘鎮隸屬於鐵爐王國西邊的一處小鎮，而鐵爐王國主要產出就是礦石，優質良田少之又少。
王國的政治體製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封建分封製，而是一種軍事管製與礦務包工製的混合產物，由於可耕種土地稀少，凡是治下的臣民，所有產出必須交公再進行統一分配。
“每人每天不到二兩。”
這個數字巴頓比他清楚，老鎮長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李軒繼續算：“如果增產三成，總產能到一萬八左右，五成的話，破兩萬，扣掉留種，人均口糧能翻將近一倍。”
“一倍。”巴頓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從李軒手裡把賬本拿回去，翻到後麵幾頁，指著一行用炭筆劃了重點的字跡。
“如果糧食多了，今年夏役的征丁名額，我就有底氣跟上頭討價還價。”
巴頓合上賬本，嘴角的弧度極其微弱，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糧多了，送去爐區的人就能少幾個，到時候再加上教廷的救濟糧，這一年算是有著落了。”
李軒也笑了，在鐵釘鎮待了一個月，除了泡在田裡，也沒閒著，打聽了很多東西。
鐵爐王國的生態非常畸形，這片被灰色山脈和礦坑覆蓋的國土，幾乎長不出莊稼。
少得可憐的梯田和河穀坡地，刨去堿化板結的廢土，真正能下種的麵積還不夠養活十分之三的人口。
每年開春，各村各鎮的領頭人們便紛紛開始了同一場豪賭：交出足夠多的青壯年去大爐區挖淨魔石，換回上頭按人頭配發的口糧；再加上教廷的救濟糧，以及自己耕種的少量口糧，三筆賬擰在一起，勉強撐過一年。
除了這些，鎮上誰家幾口人、誰家的男人在爐區還是已經死了、誰家的孩子快到征丁年齡了，他心裡有本賬。
更重要的是，他觀察過巴頓。
有天後半夜，他起來上茅廁，遠遠瞥見巴頓的鐵管義肢在月光下一瘸一拐地往鎮子東頭走。
老鎮長懷裡揣著個布包，鬼鬼祟祟地摸到礦工遺孀劉大嫂的門口，把布包擱在門檻上，轉身就走。
李軒蹲在茅廁後頭沒吱聲，但第二天路過劉大嫂家的時候，三歲的小丫頭正啃著一塊黑麵包，嘴邊全是渣子。
那塊麵包的分量，比鎮上配給的標準份兒厚了一截。
身為扶貧乾部，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村支書老趙也乾過類似的活，把自己的補貼偷偷塞進五保戶的米缸裡。
不一樣的製度，一樣的人。
“鎮長，糧食的事交給我，保準不掉鏈子。”李軒拍著胸脯，不管在哪裡，看見老百姓吃不飽就是心塞，這也是他當初毫無保留投身扶貧工作的決心，叫高山低頭，河水改道。
屋裡安靜了幾秒。
巴頓攥著賬本的手擱回膝蓋上，他抬起頭，暗褐色的瞳孔映著透進來的月光，灼灼閃動。
“外鄉人，我再問你一個事。”
“您說。”
“你認為教廷對嗎？”
李軒笑容僵在臉上，屋裡陷入靜謐，這問題太大了。
大到李軒腦子裡瞬間蹦出十七八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能要他的命。
巴頓要是教廷的忠實信徒呢？這話就是試探，他李軒但凡吐半個“不”字，明天廣場上多燒一根柴就是了。
巴頓要是對教廷不滿呢？他李軒滿嘴歌功頌德，反倒會被這個老兵油子扔進“厭惡之人”的名單裡，以後的合作全完蛋。
沉默拉長到快扛不住了，李軒的大腦在瘋狂做排列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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