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貓和耗子
李軒疑惑又心虛的看了看眼前兩人，臉上艱難露出和煦的微笑。
沒想到，瞎婆婆晏南星先走了過來，兩隻灰白渾濁的眼珠對著李軒的方向，焦點卻落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開了口。
"外鄉人，老婆子勸你一句。"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悄聲低語："家裡養了什麼東西，自個兒心裡清楚就行，該喂的時候喂，該藏的時候藏。"
李軒笑容微微僵住，來不及反問是何意。
晏南星已經接上了下一句："這鎮子上耗子洞多，但貓更多，老婆子眼瞎，看不見，今晚什麼也沒瞧著。"，說完轉身就走。
濃烈的藥草苦味被夜風卷著散開，很快就淡了。
李軒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養了什麼東西"，是指那個女孩嗎？
"該喂的時候喂"，那孩子還需要照顧，"耗子洞多貓更多"，鎮上盯著的眼睛不止一雙。
扶貧三年，跟鄉鎮書記、縣裡領導、村裡宗族勢力打交道，李軒最不怕的就是打啞謎。
他怕的是連謎麵都不給他看的那種。
這老太婆知道他藏了人。
而且，她選擇不說。
為什麼？
還不急李軒琢磨出第二層，一道更重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不是腳步，是鐵管和泥土碰撞的悶響。
巴頓·鐵痕從牆根的暗影裡走出來。
黑大衣裹著整個壯碩的上半身，那柄四十斤的開山鐵錘被他當拐杖杵在地上，右腿那截鏽跡斑斑的鐵管義肢穩穩紮進爛泥裡。
鎮長巴頓走到李軒麵前，穩穩停住，暗褐色的眼睛從上到下，緩緩把李軒掃了一遍。
他第一時間沒開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屋裡。
李軒心裡咯噔一聲，這是有話要私聊的架勢。
他想找個由頭推辭，腦袋的眩暈感實在難受，但腦子剛轉了半圈，這個想法就否定了。
他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巴頓點頭才有的？更何況還在這時候端架子，純屬找死。
“鎮長，請。”
李軒側身讓出門口，儘管腦袋眩暈，還是擠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跟在巴頓後麵跨進了屋。
屋裡已經被鎮民翻得稀爛，充當床鋪的草垛散了一地，缺腿的木桌歪在牆根，唯一一塊當椅子用的石頭被挪到了角落。
巴頓四下掃了一圈，沒說什麼，拖過那塊石頭坐了下來。
鐵管義肢鋤進泥地裡，開山鐵錘豎在膝蓋邊，二十斤的鐵疙瘩杵得穩穩當當。
李軒站在原地沒動，體製內的習慣，領導沒示意坐，你就站著，哪怕對麵坐的是個穿破軍裝拄鐵棍的斷腿鎮長，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就是最大的領導。
巴頓看了他兩秒，抬手往那堆散了架的草垛一指。
“坐吧。”
李軒點了下頭，走過去把草垛歸攏了一把，在巴頓對麵坐下來。
這點小機靈他拿捏得很熟練，不卑不亢但絕不搶先，表麵恭敬但不諂媚，在市裡跟各級領導打交道，這套肌肉記憶早刻進骨子裡了。
巴頓沒急著說話，兩隻粗糙的大手擱在膝蓋上，眼中閃過欣賞之色。
李軒也不催，回了個微笑，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經過一個月的深入了解，這位鎮長是鐵釘鎮唯一一個見過世麵的人。
當過坑督，上過前線，在王國體製裡摸爬滾打過，退回來管這麼個破鎮子，李軒能在這兒有口飯吃、有間破屋住，全仰仗這位的點頭。
要是他察覺到藏女巫的事，李軒不敢往下想。
這世界的底層邏輯便是王權神授，教廷掌握生殺予奪的權柄，巴頓再怎麼務實，他骨子裡也是王國體製養出來的人。
藏匿女巫，在這地方等同於謀反。
“外鄉人。”巴頓終於開了口，嗓音沙啞，“你二月初下的種，現在三月了，地裡的灰薯，我前天去看過。”
李軒精神一振，灰薯的事他有底。
“梯田上那幾塊地，苗頭比往年壯了不止一截。”巴頓滿意點頭：“老實講，出苗之前，我不信你那套。”
李軒自信的笑了笑，沒接話，事實比言語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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