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問封死局
臨安鎮核冊亭的窗紙被午前的風頂得輕響，案上的銅盤裡躺著那點黑末，紀聞瀾撚了一下，黑灰粘在指腹上，連紋路都壓得發暗。沈硯秋站在門邊，黑木匣半開，錢守義捧著賬冊，蘇映梨把量尺壓在冊頁旁，周曉、許飛白、驚爆天、陸小滿站在另一側，誰都沒先挪腳。
薑芯禾站在案前，手邊壓著昨夜那份供貨條，袖口裡還塞著半截鳥羽。她看著紀聞瀾指尖那點黑末，先把那條供貨紙往裡收了半寸。
紀聞瀾沒看旁人，隻把那頁冊簿翻到最後，紙角在他手底下壓出一道折痕。
“名冊上五十個門人，原籍空白，落款卻齊。薑掌門，弟子從哪來。”
核冊亭裡沒人接話。木梁下掛著的舊銅鈴被風吹得輕碰兩聲，錢守義把賬冊邊角抹平，眼皮沒抬，耳朵卻豎得很直。
薑芯禾沒急著答。她先掃了眼冊簿，又掃了眼案上那隻朱印盒，心裡把這三句拆開過了一遍。弟子從哪來，問的是戶籍。靈傀誰煉，問的是手。為何同夜入門，問的是門。三刀都朝一處去，她要是把話說散了，今天就得有人把門關死。
她抬起手，指節在供貨條上點了一下。
“從失籍簿裡來。臨安鎮外頭前陣子起荒，斷了戶帖的人不少，活著也進不了冊。我把他們收了，掛進舊契，成了玄青宗門人。”
紀聞瀾指腹在冊頁邊緣輕輕一按，沒接這話，目光順著供貨條滑到錢守義身上。
“賬房給她作保？”
錢守義這回沒躲，直接把賬冊翻開，手指點在那幾頁補記上。
“核冊亭蓋過旁證，臨安鎮也開了供貨條。她接的是鎮上的藥單，收的是流民名，不是九曜仙盟的正籍。賬在這，印在這。”
蘇映梨把量尺從冊頁上移開，聲音乾脆。
“人先是活人，後頭才入冊。巡使要查脈，就查脈。要查頁，就查頁。頁上空白，鎮上補不得假。”
紀聞瀾這才抬了抬眼，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去，停在周曉手裡的鋤柄上。
“那第二問，誰替你煉的靈傀。”
周曉把鋤頭往地上一頓，石板發出悶響。
“煉個什麼。山門窮得叮當響，拿什麼煉。木頭是鎮上木匠打的，骨架是我和幾個兄弟削的，能跑能背能扛活，夠用了。”
“嘴太快。”
許飛白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壓得穩。
“巡使問的是靈傀，不是木架。薑掌門手裡那點靈石，連一爐好火都燒不滿。真要往煉器上扯，臨安鎮那幾家鋪子先得跳腳。”
紀聞瀾看向他。
“你呢，叫什麼。”
“許飛白。賬房裡記過名。”
“賬上有你的戶帖？”
“沒有。隻剩一張舊紙，能對得上昨夜的補記。”
他說完，把自己那份規紙從懷裡抽出來，雙手遞到案前。紙角折得整齊，邊上還粘著昨夜灰市帶回來的黑灰，和紀聞瀾指腹上的顏色差不多。
紀聞瀾掃了一眼，沒接。他抬手，在木匣上敲了兩下。
沈硯秋上前，把匣蓋徹底掀開。裡頭壓著幾頁殘檔，正是昨夜核冊房的備份，還有一片從玄青宗山門帶來的黑末，碎得很細，火行靈氣還沒散乾淨。
薑芯禾看見那片黑末，袖口裡的鳥羽跟著發燙了一下。她沒動，心裡卻往下一沉。
這人真不是空著手來的。他先去山門，捏了牌樓上的灰，再來核冊亭翻冊子，路子走得死緊。現在連山門舊灰都擺出來，下一步就是要把那道門縫撬開。
紀聞瀾把殘檔推到一邊，像隨手翻過一頁賬。
“靈傀誰煉。”
薑芯禾抬手，把案邊那隻朱印盒轉了半圈，盒蓋上刻著臨安鎮核冊亭的印紋，邊角磨得發亮。
“煉這個詞太重。玄青宗窮，煉不起活人身。傀殼是臨安鎮木匠打的，靈紋是蘇師姐按舊契補的，魂念是舊契從外頭牽來的。我隻負責把門開著。”
紀聞瀾手裡的筆停了停。
“外頭，是哪頭。”
“臨安鎮外頭，再遠一點。失了籍，斷了路，沒地方落腳。舊契把人攏回來，寄進傀殼，醒來就在玄青宗。”
她說得不快，話卻很實，連停頓都沒給對方留多少縫。她沒提藍星，沒提什麼異界，也沒提那些憑空落下的玩家，隻把所有來路都塞進“失籍魂念寄傀”這口袋裡。口袋不大，能兜住眼下這關。
錢守義聽到這句，眼皮跳了一下。他手邊那支筆在紙上懸了半天，終究沒落下去，隻把賬冊又翻了一頁。
紀聞瀾看著她，語氣依舊平平。
“魂念寄傀，門規裡可沒這四個字。”
薑芯禾把袖口往下壓了壓，露出一截手腕。
“門規裡也沒寫窮宗門不能收散魂。巡使若要找字眼，核冊亭這本冊子本就缺頁，補回來的字隻夠寫清楚一件事，玄青宗收了人，鎮上認了單，脈象也對得上虧空勞作的樣子。”
她說到這裡，周曉正要接話，被蘇映梨一眼壓住。她抬起下巴，示意他別把粗話抖出來。
紀聞瀾又翻了一頁，手指在“玄青宗”三個字上停了半息。
“為何同夜入門。”
薑芯禾把那半截鳥羽從袖裡摸出來，按在案角，羽梢那點暗紅在木麵上輕輕顫了一下。
“舊契隻開一晚。那夜山門鬆了口，過了子時，門就合了。散魂正撞上那個時辰，醒來就在同一夜。要不然，你今天也看不見這五十個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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