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巡使入山門
薑芯禾指尖剛碰到那道紅封，火漆的硬殼就裂開了兩道細紋。紅封在手裡分量極輕，裡頭裝的字卻重得能把青鶴山壓下去半截。
她沒急著拆，先瞥了對麵的錢守義一眼。
“錢賬正，這公函來得可真會挑時候。咱們這頭剛把供貨單的印蓋上，那頭巡使就要來複核。”
錢守義的腳跟已經往後挪了半寸。他把剛簽好的那份供貨條往袖子裡一塞，連看都沒看那驛卒。
“巡使行事，不歸賬房管。薑掌門，供貨的事照舊，核冊的事，你自己扛。”
蘇映梨把量尺收進竹箱，扣上搭扣，聲音清脆。
“紀聞瀾手底下沒過過活口。他帶人上山，絕不是來數人頭的。”
薑芯禾拇指一挑，撕開紅封。裡頭的紙箋薄得透光，上頭連句客套的套話都沒寫，隻有兩行黑字。
【玄青門人五十，氣象有異。限期複核，違者封山。】
異常。這兩個字用朱砂圈了一圈，紅得刺眼。
薑芯禾把紙箋疊了疊，順手塞進袖兜。這老狐狸來得真快，昨天才在核冊亭碰了釘子，今天就拿異常來說事。她心裡盤算得很清楚，昨天借著舊契殘頁把名冊的事糊弄過去了，可這五十個玩家的身體畢竟是靈傀，沒有修真界的常規經脈氣海。紀聞瀾這是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要上山來剝開這層皮。
石坪上的風卷著枯葉打轉。工地老李看著薑芯禾，搓了搓手裡的藥單。
“薑掌門，這藥......還出得來嗎？”
“出。”
薑芯禾轉身，朝山階走去。
“你按時派人去鎮上拿貨。玄青宗還沒死呢，輪不到別人提前上墳。”
回到半山正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藥田裡的土腥氣混著灶房的柴煙味，在院子裡結成一團。
薑芯禾把那張公函拍在案頭上，油燈的火苗跟著晃了兩下。
殿裡站著幾個人。陸小滿手裡還捏著塊黑炭，周曉扛著鋤頭，許飛白和驚爆天蹲在門檻邊摳腳底的泥。
“都停停手裡的活。臨安鎮的巡使要上山了。”
驚爆天最先跳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巡使？這是發主線審查任務了？要不要我去把論壇裡那幾個高玩叫上線？”
許飛白一把將他拽住，壓低嗓子。
“你小點聲。這NPC肯定是來查咱們底細的。你沒看掌門這臉色，這是要開陣營戰的前奏。”
薑芯禾手指在公函上敲了兩下。這幫玩家的腦回路永遠在另一個頻道，不過眼下這種神經大條反而是件好事。
“不是陣營戰，是查戶口。紀聞瀾要查你們這五十個人為什麼能在一夜間冒出來，還要查你們身上為什麼沒有靈氣波動。”
周曉把鋤頭杵在地上，木柄砸出個淺坑。
“沒有靈氣波動怎麼了？我們是來砍樹基建的，又不是來鬥法的。他還能因為我們不會法術把我們全殺了？”
“他不會殺你們，他會直接封了山門。”
薑芯禾繞出書案，走到他們麵前。
“聽清楚了。等會兒人到了，誰也不許提什麼上線下線。他要是問你們從哪來，就說是臨安鎮外逃荒來的流民，被我用三碗稀粥買上山的。”
許飛白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鏡。
“流民這個設定好。那我們需要表現出麵黃肌瘦、受儘壓迫的樣子嗎？”
“不用裝。你們看看自己手上的血泡，再看看腳底的泥。”
薑芯禾指著驚爆天手背上那道剛被樹枝劃破的口子。
“把傷口都露出來。乾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飯。他要查異常，我們就給他看最正常的窮酸樣。他要是摸你們的脈，就讓他摸。靈傀的脈象乾癟，正好對得上常年勞作虧空的氣血。”
陸小滿站在角落裡，往前邁了半步。
“掌門，名冊在我這。要是他問起名冊上的對證，我來答。”
薑芯禾看了他一眼。這孩子抄了一夜門規，眼底下一片烏青，倒比流民還像流民。
“你把賬本抱緊就行。別的事，有我頂著。”
夜風越來越涼。
山道下傳來一陣極穩的腳步聲。沒有轎子，沒有馬蹄，隻有靴底碾過碎石的沉悶動靜。
那聲音極輕，卻一下下敲在人的耳膜上。院子邊上拴著的那隻用來拉車的雜毛老狗，平時見人就吠，這會兒卻嗚咽了一聲，把尾巴死死夾在後腿中間，一頭紮進了柴火堆裡。
薑芯禾站在正殿門外的台階上，迎著風往下看。
紀聞瀾走在最前麵。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巡使常服，沒有繡那些繁複的雲紋，衣擺卻乾乾淨淨，沒沾半點山路的泥水。跟在他側後方的是沈硯秋，手裡捧著一方黑木匣子。
沒有大張旗鼓的排場，隻有兩個人。可這兩個人往山門前一站，周圍的蟲鳴聲全斷了。
驚爆天原本還想湊近點看NPC的建模，剛探出半個身子，胸口就是一悶，連呼吸都變得稀薄起來。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撞在周曉的肩膀上。
“這人......帶被動減速光環？”
驚爆天小聲嘀咕，手心裡全是汗。
紀聞瀾停在院子中央，沒有看那些縮在牆角的玩家，也沒有看正殿的破敗窗欞，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薑芯禾。
“薑掌門這山門，倒是比我想象中熱鬨。”
他開口了。語調平緩，咬字極準，帶著常年居高臨下的篤定。
薑芯禾順著台階走下兩步，拉平了兩人視線上的落差。
“紀巡使夜訪青鶴山，玄青宗自然得把燈點亮些。隻是不知道，巡使這趟來，是查賬，還是查人。”
她心裡算計得很清。對方既然沒帶大隊人馬，就說明這事還沒到撕破臉的死局。隻要是來談的，就有籌碼可換。
紀聞瀾背著手，往前踱了半步。
“我查規矩。”
他側了側頭，沈硯秋立刻上前，打開手裡的黑木匣。匣子裡躺著幾張泛黃的紙頁，正是昨天核冊房蓋過印的那份殘檔備份。
“昨天核冊亭前，薑掌門拿舊契殘頁補了名錄。按九曜仙盟的規矩，殘檔可補，但新入門的五十人，必須有根腳。”
紀聞瀾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周曉和許飛白，停在他們虎口的硬繭上。
“五十個成年勞力，一夜之間歸入玄青宗。沒有引氣入體的痕跡，沒有當地保長的戶帖。薑掌門，你總不能告訴我，這些人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薑芯禾沒躲他的視線，反倒往前迎了半步。
“不是石頭縫，是難民堆。”
她從袖子裡抽出那份剛簽好的供貨條，在手裡抖開。
“紀巡使既然查了核冊房的檔，想必也該知道，臨安鎮正缺藥。春汛修堤，工地上的苦力死傷大半，藥鋪斷貨。我玄青宗接了這攤子爛賬，要替鎮上供藥。”
她指著後山那片黑魆魆的藥田。
“種藥得挖土，修路得搬石頭。我手裡沒有靈石去雇高階修士，隻能去鎮子外頭的流民窟裡撿人。給口飯吃，給個安身的地方，他們就得替我賣命。”
紀聞瀾看著那張供貨條，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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