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錢賬兩頭壓
薑芯禾把半截鳥羽塞進袖口，轉身往半山石坪走。山道旁兩輛空車壓著碎石，輪轍裡還黏著昨夜的泥，工地老李蹲在車軸邊，拿短木棍戳著缺口罵人，嗓子粗得能把山風頂回去。
“這路再不補，藥車上來一趟，先散架半車。”
薑芯禾抬腳踢了踢石子，石子滾進車轍裡，卡在泥縫中。
“你這是嫌路壞，還是嫌我窮得沒法修。”
工地老李抬頭，看見是她，嘴裡的話收了半截，改成一聲哼。
“薑掌門，你山上那點人手，刨坑都得排號。昨兒我讓人去鎮上問止血草，藥鋪掌櫃說沒貨。今兒再拖，工地那批手背磨破的，得拿草木灰糊著乾活。”
薑芯禾抻了抻袖口，心裡過了一遍賬。
臨安鎮缺藥，工地缺藥，山上還缺路。錢守義昨夜壓著舊契不鬆手，今早把她叫到半山石坪，擺的就是一桌兩頭賬。他要是隻想救鎮上的窟窿，沒必要把她拉到這地方。拉到這裡，說明他想把玄青宗也拴進那根繩上，省得後頭稅期一到，鎮裡還能拿她頂一陣。
她抬眼看向山道下方。
“你先別急著罵路。等會兒有人來，你把工地那張藥單拿出來，別讓我一個人頂著鎮上的嘴。”
工地老李把木棍一收，拍了拍褲腿站起身。
“你要能把藥弄來，別說藥單，我連這條老命都給你記賬上。”
“命先留著，工錢照算。”
薑芯禾往石坪邊緣一站，正看見蘇映梨沿著山階上來，手裡提著竹箱，箱蓋邊壓著一把量尺。她後頭跟著核冊修士，懷裡抱著冊袋，臉上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再往後，錢守義坐在一輛青篷小車裡，車前掛著賬房木牌，輪子壓過石麵時，發出一串悶響。
錢守義沒下車，先朝石坪掃了一圈。
“薑掌門來得早。”
“你來得不晚。”
薑芯禾把那半截鳥羽從袖口裡摸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收回去。
“錢賬正，昨夜山上幾聲鶴叫，今早你就帶著人來。你是睡得淺，還是賬算得太勤。”
錢守義掀開車簾，臉上沒什麼笑模樣。
“山上鶴叫，鎮裡沒貨。兩邊一碰，誰都別想裝沒聽見。”
工地老李本來靠在車轅邊，聞言把眉頭擰起。
“錢賬正，臨安鎮真斷到這份上了？”
“斷到醫館門口都排人。”
錢守義下車，袖口壓得整齊，腳尖沒沾泥。
“春汛過後，鎮裡修橋修堤，藥鋪那批止血草被吃得快。幾家醫館又把存貨攥著不放，等著抬價。賬房能調的已經調過一輪，再往下壓，先亂的就是鎮上。”
蘇映梨把竹箱放在石台上，抽出量尺，在箱蓋上輕敲兩下。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玄青宗頭上。”
錢守義看她一眼。
“蘇師姐說話一向直。”
“紙上更直。”
蘇映梨掀開箱蓋，裡頭是昨夜從灰市帶回來的紙包、短鋤、刻刀，還有兩小捆曬過的藥草。她挑出一包草葉，放在石麵上展開。
“鎮上缺貨，山上有草。你來回一趟，省了中間幾手。”
錢守義伸手拈起一片葉子，看了眼葉脈。
“這批能出多少？”
薑芯禾沒接話，先看工地老李。
老李立刻會意，扯開懷裡的藥單，紙邊折了好幾道，字跡被手汗暈開了一截。
“我工地三十七個人，缺的就這幾樣。止血草，活絡膏，驅寒散。昨晚抬下去兩個，今早又添四個磨破手的。鎮上要真缺，你這邊先給個準話。”
錢守義目光落到藥單上，停了半息。
“你們工地還真敢往玄青宗報數。”
“報數怎麼了。”
老李把紙往石上一拍。
“山道、木料、石頭，哪樣不是我們替你們鋪的。藥斷了，手先廢，手廢了，路誰修。”
核冊修士這時才出聲。
“臨安鎮賬房要供貨，需有旁證。薑掌門名下若接此單，後頭稅冊得記清楚。”
薑芯禾聽得明白。
核冊修士這句話，等於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錢守義把她叫來，不光想借藥，還想借核冊房的口，給自己一份能向上頭交代的說法。鎮裡缺藥，玄青宗接單，稅期順手寬幾日，外頭說起來便是兩邊互助，賬房穩了，玄青宗也不至於被卡在山門裡。
她心裡掂了掂，手指在石麵上敲了兩下。
能接。
眼下最缺的就是進鎮的口子。玄青宗要活，不能隻靠山上那幾畝藥田，也不能總去灰市跟人磨嘴皮子。鎮上這條線要是拿住，後頭買木料、換藥渣、收舊器，全能順著走。可這條線一接，錢守義就能順手把玄青宗也綁進他的賬裡。賬房的人最會這手，給你一塊糖，後麵伸手要十塊。
她抬眼看錢守義。
“錢賬正，你今天帶核冊官來，是怕我反悔，還是怕你自己反悔。”
錢守義神色沒動。
“薑掌門這話，過了。”
“我還沒開始過。”
薑芯禾把石麵上的藥葉攏到一邊，指尖點在那張藥單上。
“鎮上缺藥，工地缺藥，你找我，不是因為玄青宗多有能耐，是因為你們手裡能動的貨都動過了。再動，就得碰赤羽宗和鎮裡那幾家藥鋪。你不想碰，才來找我擋刀。”
錢守義的袖口輕輕一抖。
蘇映梨抬頭，掃了他一眼。
“你昨晚壓舊契，今早跑來談供貨，確實像兩頭都想留路。”
錢守義把葉片放回石上，語氣沉了些。
“薑掌門，我要的就是個活口。鎮裡藥價再漲，受罪的是下麵的人。玄青宗若肯接，臨安鎮稅期寬十日，我口頭先應，賬房隨後補條。你們送來的藥，賬房按官價收，不拖尾款。”
工地老李聽完，先出了聲。
“官價收？錢賬正，你這話說得挺亮，回頭別拿半成色的銅板來打發人。”
“賬房不做那種事。”
“你做不做，我不管。”
老李把藥單收回去，眼皮一翻。
“我隻問，玄青宗接不接。接了，工地先拿藥，路先修。你要是嫌我們山門破，藥也破，那你就等鎮上藥鋪漲到天上去。”
他這話說得糙，倒把周圍幾道看熱鬨的目光都引了過來。山道邊站著幾個臨安鎮的腳夫，原本隻是來送空車，聽見稅期寬十日，立刻把耳朵豎得老高。也有人盯著薑芯禾，嘴裡小聲嘀咕，意思很明白，破宗門能不能供貨，別先吹上天。
薑芯禾聽見了，沒急著回嘴，隻把昨夜那份核驗憑條抽出來，拍在石麵上，又把今天帶來的灰市藥包也擺開。
“你們嫌我山門破，我也嫌你們嘴快。”
她用指腹壓住憑條邊角，紙麵上那行“舊檔缺頁，待查”還清清楚楚。
“昨天賬房門口，你們都見過了。玄青宗名冊的事，核冊官蓋了旁證。今天再添一條，臨安鎮藥材供貨，賬房先出條，我先收貨。稅期寬十日，先口頭定下，等鎮裡補文書。貨價按官價，誰壓價，我就停誰的單。”
錢守義眉頭動了一下。
“薑掌門，你這單寫得太死。”
“死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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