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病例
程念沒有等到第二天。
從創意園回來之後，她直接去了仁愛醫院。不是去找陳製——她知道陳製已經不在了——而是去找另一個人：趙醫生提到的那個“聽說陳製燒了舊病曆”的同事。
陸遠在醫院的走廊裡等她。
程念一個人走進了住院部五樓的醫生辦公室。那是一個開放式的空間，十幾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桌上堆滿了病曆夾、檢查報告和各種醫學期刊。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最後落在一個戴著老花鏡、正在寫病曆的中年女醫生身上。
“您好，請問您是李醫生嗎？”
女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是。你是……”
“我是程念，之前趙醫生的病人。我想問您一些關於陳製醫生的事。”
李醫生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慌，是一種“我就知道會有人來問”的疲憊。她把手中的筆放下，摘下老花鏡，朝程念招了招手。
“過來坐。”
程念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李醫生側過身，背對著其他同事，壓低聲音。
“你來找我，是趙敏讓你來的？”
“不是。是她說您和陳醫生共事過，我……”程念頓了頓，“我在查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陳醫生可能知道一些內情，但他已經不在這裡了。我想知道，他離開之前，到底燒了什麼。”
李醫生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光線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差，有很深的法令紋和眼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等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辦公室最裡麵的一個鐵皮櫃前，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最下麵一個抽屜。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抽屜鎖上，走回來，把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
“陳製走的那天，我在辦公室。他燒東西是在樓下的垃圾桶旁邊，用一個鐵盆燒的。大部分都被他燒完了，但有一份——也許是燒到最後沒耐心了，也許是故意留的——他沒有燒完。”她把信封推過程念，“我從火裡搶出來的。隻剩這幾頁了。”
程念的手在發抖。她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把裡麵的紙張抽出來。
是三頁紙。
準確地說，是三頁病曆的複印件。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燒焦的痕跡——焦黑色的，卷曲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第一頁的上半部分被燒掉了一小塊，缺了幾個字，但剩下的部分還能辨認。
程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程念，女，23歲，主訴：雙耳進行性聽力下降6個月。既往史：無耳部疾病史，無家族遺傳性耳聾史，無噪音暴露史。純音測聽提示：右耳平均聽閾85dB HL，左耳平均聽閾78dB HL，屬於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
然後是第二頁。
“耳內鏡檢查：雙側外耳道及鼓膜未見異常。顳骨CT：內耳結構未見明顯畸形。ABR檢查：雙側波形消失，提示蝸後病變可能。”
第三頁。這一頁的燒焦痕跡最嚴重，右下角缺失了一大塊，但剩餘的部分裡，有一行字被陳製用黃色熒光筆畫了出來——
“建議進一步排查顱內占位性病變或……免疫介導性……因素。但鑒於患者雙側對稱性聽力下降的特點，不排除外源性……因素所致。”
外源性因素。
程念盯著這四個字。
外源性。來自外部的。不是身體自己生病，是外部因素導致的。
“李醫生，”程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這四個字，是陳製寫上去的嗎？”
李醫生低頭看了看那行熒光筆標記。“病曆是住院醫師寫的，但熒光筆應該是陳製自己畫的。他是聽力專家，不是臨床醫生，所以他不會直接寫病曆。但他會在上麵做標記。”
“他在暗示我，我的耳聾是外因導致的。”
李醫生沒有接話。她看著程念，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同情，又像是一個知道太多但不能說更多的人的無奈。
“程念，”她說，“我不知道你和陳製之間有什麼故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仁愛工作的最後半年，狀態很差。他總是加班，總是最後一個走，總是鎖著辦公室的門，不讓任何人進去。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經過他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他在哭。”
“哭？”
“是的。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屏幕哭。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劇烈抖動的哭。我當時想敲門，但他的手在發抖，我不想讓他難堪。第二天我問他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他說沒有。他說他隻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醒來發現噩夢是真的。”
李醫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程念。
“他走了之後，我查過他的辦公電腦。硬盤被格式化了，什麼都沒有留下。那幾頁病曆是他唯一沒有銷毀的東西。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留下它們——是真的疏忽了，還是故意留給你的。但既然你來找我了，我覺得應該給你。”
她轉過身。
“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其他的，你隻能自己去找。”
———
程念從住院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陸遠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看到她出來，他站起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找到什麼了？”
程念把信封遞給他。
陸遠接過信封，抽出那三頁燒焦邊緣的病曆複印件，一頁一頁地看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程念注意到他拿紙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
“外源性因素。”他念出這四個字，聲音很平，但平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看起來很鈍，壓下去才知道有多鋒利。
“陳製在一年前就知道我的耳聾是人為的。他沒有告訴我，也沒有報警。他選擇了燒掉證據，然後辭職消失。”程念喝了一口咖啡，是熱美式，沒有加糖，苦味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深處，“他在害怕什麼？”
“怕蝴蝶。”陸遠把病曆複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遞還給程念，“或者說，怕蝴蝶背後的東西。”
“什麼能比犯罪更可怕？”
陸遠想了想。“也許不是更可怕。也許是更……複雜。比單純的犯罪更複雜。比如，設計你耳聾的人，和陳製之間有某種關係。親人，朋友，師生——任何一種可能導致陳製無法直接舉報的關係。”
程念沒有說話。她把信封收進包裡，手指碰到裡麵那隻蝴蝶胸針的翅膀。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手腕，然後沿著小臂一路往上，最後停在耳後那道疤痕的附近。
“陸遠，我們缺一個環節。”
“什麼環節？”
“動機。蝴蝶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毀掉我的聽力？為什麼要在我的耳蝸裡植入裝置？為什麼要抹掉你我的記憶？我們一直在找‘是什麼’和‘是誰’，但我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如果找不到動機，我們就算找到了蝴蝶，也看不懂它的翅膀上寫的到底是什麼。”
陸遠看著她。花壇邊上有一盞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程念的臉上，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膚染成了蜂蜜的顏色。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瞳孔裡倒映著路燈的燈絲——兩根交叉的金屬絲，發出橙色的光。
“動機，”陸遠說，“可能和我們丟失的記憶有關。我們之所以同時忘記了2019年的夏天，可能是因為我們在那個夏天做了一件讓蝴蝶不得不抹除我們記憶的事。那件事，就是動機。”
程念點了點頭。她也想到了這一點。所有的事情都是連在一起的——她的耳聾，他的失憶，蝴蝶裝置，陳製的錄音帶，創意園的儲物櫃，燒焦的病曆。這些都是同一個樹乾上長出來的枝杈。挖得足夠深，就能找到根。
那個根，藏在2019年的夏天。
“你媽媽那邊，”程念問，“那張合照有沒有新的信息？”
陸遠搖了搖頭。“她說隻記得那張照片是在一個音樂活動上拍的，具體是哪個活動、誰拍的、其他幾個人是誰，一概不記得了。她還說，她翻遍了家裡的相冊，發現2019年那一年，我的照片很少。上半年還有幾張，下半年幾乎一張都沒有。”
“下半年。七月到十二月。”
“就是我認識你的那段時間。”
程念捏緊了咖啡杯。紙杯被她捏得變形，液體從杯蓋的邊緣溢出來，滴在她的手指上。燙的。她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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