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製
吃麵的時候，程念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圖片拍的是一個地址——G城某工業區的一棟樓，門牌號是“7-203”，圖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來之前發短信。不要帶別人。”
程念把手機遞給陸遠。陸遠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是陳製？”
“可能是。隻有他知道我在查他。”
“他說不要帶別人。”
程念看著那行字。“不要帶別人”，不是“不要告訴別人”，是“不要帶別人”——這意味著她可以告訴別人，但不能把那個人帶到現場。陳製怕的不是她知道，而是怕她帶來的人被“蝴蝶”的耳目盯上。
“我去。”程念說，“你在這裡等我。”
陸遠放下筷子。“不行。”
“他指明了不要帶別人。”
“他指明的是‘不要帶別人’，不是‘不要帶陸遠’。”陸遠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你怎麼知道他說的‘別人’裡包括我？也許他指的就是蝴蝶的人，不是我們。”
程念看著陸遠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堅持，但不是那種任性的、不管不顧的堅持，而是一種經過計算的、理性判斷之後的堅持。他在分析，在判斷，在做他認為風險最小的選擇。
“好，”程念說，“一起去。但到了之後，我一個人上去。你在樓下等。”
陸遠猶豫了兩秒，然後點了頭。
———
地址在G城西郊的一個工業區。
打車過去要四十分鐘。程念和陸遠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中間隔著一個包——那個黑色的、掛著音符鑰匙扣的雙肩包。程念把包放在兩人之間，像一個小型路障。不是因為她不想靠近陸遠，而是因為她知道，一旦靠近，那個機製會被觸發，C0會響，她的注意力會被分散。她需要在見到陳製之前保持絕對的冷靜。
出租車穿過G城的市中心，從繁華的商圈駛入逐漸冷清的城市邊緣。建築物從高樓變成了矮樓，從矮樓變成了廠房，從廠房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空地。路燈變得稀疏，路麵變得坑窪，空氣裡多了一種化工原料的氣味。
“應該是這裡了。”司機把車停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你們確定是這？這地方晚上沒人。”
程念付了車費，推門下車。陸遠從另一側下來，背著那個黑色的包。
工業區比他們想象的更荒涼。幾棟灰白色的建築排列在一條狹窄的水泥路兩側，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隻有少數幾間亮著燈——慘白的日光燈，像醫院走廊的那種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黴變的臭味，地麵上的積水反射出路燈的昏黃光暈。
7號樓在最裡麵。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築，外牆的白色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道的燈壞了，入口處一片漆黑。程念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白色的光柱照在滿是灰塵的台階上。
“你留在樓下。”她說。
“程念——”
“你留在樓下。”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更不容置疑，“我一個人上去。如果我二十分鐘沒下來，你就報警。”
陸遠站在樓門口，背著她的包，看著她的臉在手電筒的逆光裡變成一個輪廓清晰的剪影。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沒有任何猶豫。
“好。”他說。
程念轉身上樓。樓梯是水泥的，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被磨損成了弧形。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咚，咚，咚，每一聲之間間隔相同的時長。二樓。走廊很長，頭頂是裸露的管道和電線，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貼著褪色的編號。她找到了203。
門是虛掩的。
程念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推開了門。
———
房間不大，目測二十平米左右，以前可能是一間辦公室，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的居住空間。靠牆有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疊著一床薄被子。床邊是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盞台燈、一個馬克杯。窗戶用報紙糊著，看不到外麵。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咖啡味。
陳製坐在折疊桌前，背對著門。
他比程念記憶中的樣子老了很多。兩年前，他是一個四十歲、戴著眼鏡、頭發整齊、說話聲音低沉平穩的專業人士。現在他坐在那張折疊椅上，脊背微微佝僂，頭發花白了不少，肩膀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沒有換過。
他沒有回頭，但開口了。
“我知道你會來。”
聲音和兩年前一樣——低沉，平穩，帶著那種職業性的冷靜。但程念聽出了不同。底層的音色沒變，但表層多了一層東西。疲憊？不，不是疲憊。是一種被磨損過的、失去了彈性的東西。
程念沒有走近。她站在門口，沒有關門。
“你是誰？”她問。
陳製慢慢轉過身。
程念看到他的臉，幾乎沒認出來。他的眼鏡還是那副黑框眼鏡，但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他的嘴唇乾裂，下巴上有幾天沒刮的胡茬。最明顯的變化是他的左臉——從顴骨到下頜，有一道很長的新疤痕，顏色還是粉紅色的，說明受傷時間不長。
“我是你的聽力師。”他說。
“不隻是。”
陳製沉默了幾秒。台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疤痕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晰。那道疤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邊緣不整齊，愈合得也不好，有幾處微微凸起的肉芽組織。
“我是一個犯了錯的人。”他說。
程念沒有說話，她在等。
“兩年前，我給你做術後調試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耳蝸裡多了一個東西。”陳製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不是我放的。但我沒有告訴你。因為如果我告訴了你，那個人會傷害你。也可能傷害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麵上的手。那是一雙做過很多精密操作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現在它們在微微發抖。
“我花了兩年時間，試圖找出那個人到底是誰。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記錄——手術室監控、器械消毒記錄、植入體的供應鏈、每一個經手過你的植入體的人。我找到了一個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程念。
“那個人叫蘇晚。”
程念的心臟驟停了半秒。
蘇晚。她的摯友。她合作了三年的攝影師。那個在她的錄音棚裡喝過無數次咖啡、在她失聰最艱難的時期陪她去過無數次醫院、在她的專輯封麵上一遍又一遍地用鏡頭捕捉“聲音的形狀”的女人。
那個不戴眼鏡的女人。
創意園那個年輕女人“戴眼鏡”的描述，和程念腦海裡的蘇晚對不上。但陳製說出的名字，就是蘇晚。
“你確定？”程念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我確定。”陳製打開筆記本電腦，轉過來讓程念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份監控截圖，時間戳是2023年11月7日，仁愛醫院手術室外走廊。畫麵中，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術帽的人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金屬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無菌包裝的物體——程念的人工耳蝸植入體。
那個人雖然是全身防護，但身高、體型、露出的眼部輪廓——程念認出來了。那是蘇晚。
“她是手術室的器械護士。我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查到她的真實身份。她不叫蘇晚，那是她的化名。她的真名——”陳製翻到下一頁，“叫蘇婉清。三十二歲，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畢業，曾在某醫療器械公司任職。她的專長是微型植入式設備的研發。”
程念盯著屏幕上蘇婉清——不，蘇晚——的照片。那是一張證件照，藍色的背景，蘇晚穿著白襯衫，頭發紮在腦後，沒有笑。眼睛和程念認識的那個蘇晚一模一樣——微微上挑的眼尾，瞳色很深，看人的時候總像在審視什麼。
但從那雙眼睛裡，程念第一次看到了一種她從未在蘇晚臉上見過的東西。
冷漠。
“她在我的人工耳蝸裡放的東西，是什麼？”
“一個微型信號收發器。具體功能我不完全清楚，但從它的設計和連接方式來看，它可以向你的聽覺神經發送任何電信號。也可以反向接收你聽覺神經的活動——也就是說，它能讀取你‘聽到’的任何聲音，包括你自己的思維在聽覺皮層產生的電活動。”
程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能讀取我的想法？”
“不完全是。它不能讀心——不能讀取你的‘思想’內容。但它能讀取你的聽覺想象。你在大腦裡‘想象’一個聲音的時候，聽覺皮層的活動和真正聽到那個聲音時是高度相似的。這個裝置可以捕捉到那些活動模式，然後——把它轉化成真實的聲音，發送給接收方。”
陳製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每一個字都在消耗他最後的力氣。
“換句話說，你腦子裡響起的任何旋律，蘇晚都能聽到。”
程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不是那種平靜的空白，是那種巨大的衝擊之後、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強製關機的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人工耳蝸還在工作，但它拾取到的聲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牆才傳過來的，遙遠，模糊，不真實。
蘇晚。她的蘇晚。那個在她做完耳蝸手術之後，給她煲湯送到醫院的蘇晚。那個在她第一次用人工耳蝸聽音樂、被粗糙的聲音嚇哭的時候，抱著她說“沒關係，會越來越好的”的蘇晚。那個每年她生日都會來錄音棚，帶一個自己烤的芝士蛋糕，用拍立得給她拍一張照片，然後把照片貼在她控製室牆上的蘇晚。
那個蘇晚，在她的耳朵裡放了一隻蝴蝶。
“為什麼？”程念問。這是她最後能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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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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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腳了住停，遠陸到看她。淚流有沒但，著紅眶眼，紙像得白色臉的她。中暈光燈路的黃昏盞那處口入樓一進走，來出走裡暗黑從她
。米五約大著隔間之人個兩
。得記也——蝶蝴的在存而們他止阻了為隻那——蝶蝴隻那裡朵耳的她。得記頭骨的她。得記體身的她但，了事些那得記不她。人男的開分被起一、除抹被起一、抗反起一、歌寫起一前年四她個這著看，他著看念程
。來出說有沒都麼什她但。”器聽竊了放裡朵耳的我在友朋的好最我“說想，”歌首一過寫起一我和你“說想，”了識認就前年四們我“說想，嘴開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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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心的人個這遠陸於屬隻、的控操和計設人何任被有沒、的實真、的著活是，跳在心的己自他是。音聲的造製工人何任是不。0C是不
。來下了靜安，地點一點一，裡動震片那在念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