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創意園
創意園比程念想象的要舊。
不是那種“修舊如舊”的精致陳舊，是真正的、被時間遺忘的衰老。門口的招牌已經換了三次——最底下一層是某印刷廠的名字，中間一層是2015年某文創園的logo，最上麵一層是現在的“G城·藝創天地”，字體現代，但金屬板已經生鏽，字母E的中間一橫脫落了，掛在半空中，像一個斷了一顆牙的笑容。
園區裡大部分建築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工業廠房改造的，紅磚牆，鋼架結構，高挑的層高。但改造的痕跡很隨意——有些地方刷了白漆，有些地方保留了原始的裸露磚牆，有些地方裝了大麵積的落地玻璃，有些地方的窗戶還用塑料布糊著。程念和陸遠沿著主路往裡走，經過一家倒閉的咖啡館、一家正在裝修的設計工作室、一家門口貼著“轉讓”字樣的花店。
人很少。周五的下午，這個創意園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貝殼，外殼還在，裡麵已經沒有人住了。
“儲物櫃原來在哪個位置？”程念問。
陸遠看著手機裡林也發來的舊園區地圖。那是一張2019年的導覽圖，還是PDF掃描件，清晰度不高，但能辨認出主要建築和設施的位置。
“B區，演藝中心旁邊。就是前麵那棟樓。”
他指了指前方約兩百米處的一棟灰色建築。那棟樓比其他樓都高，外牆是大麵積的混凝土，沒有做任何裝飾，像一個巨大的灰色的箱子。樓前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共享單車和一輛廢棄的廂式貨車。
他們走過去。演藝中心的大門鎖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暫停開放，恢複時間另行通知”。透過玻璃門往裡看，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儲物櫃原來就在這裡。”陸遠站在演藝中心門口的台階下方，用腳點了點地麵。那裡是一片水泥地，和周圍的地麵沒有區別，沒有任何痕跡能證明這裡曾經立過一排儲物櫃。時間把一切都抹平了。
程念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麵。水泥是涼的，粗糙的，有幾道細小的裂縫。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麼，也許隻是想和這塊地產生一點物理上的連接——六年前，有一批儲物櫃立在這裡，其中一個編號B-17的櫃子裡，放著一些和她、和陸遠有關的東西。有人把那些東西取走了，在門禁卡上寫了“加油”，然後消失了。
“這裡有監控嗎？”程念站起來，環顧四周。
陸遠也抬頭看了看。演藝中心的屋簷下有一個半球形的監控攝像頭，但鏡頭朝下，外殼上積了一層灰，電源指示燈不亮——應該是壞了。園區主乾道上有幾個監控杆，但都集中在入口和停車場附近，B區這一帶覆蓋不到。
“不太可能有六年前的監控記錄。”陸遠說，“就算有，也早被覆蓋了。”
程念點點頭。她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來創意園不是為了找到具體的物證，而是為了“感受”——感受這個地方的氣場，感受2019年的那個夏天，感受那個她和陸遠共同存在過、但現在已經被抹去的時空。
她閉上眼。
2019年8月17日，耳語音樂節。她來了，帶著一張門禁卡，卡上寫著“聽見另一種聲音”。她和某個人一起來的，也許是陸遠，也許是別人，她不記得了。他們在這片空地上走過，在這排儲物櫃前停留過，往B-17裡放了一些東西。然後有人關上了櫃門，拔走了鑰匙，把鑰匙放進了陸遠的口袋。
然後夏天結束了。
然後她的耳朵開始聾了。
然後一切都被抹去了。
程念睜開眼，看到陸遠站在她旁邊，也在看著這片空地。他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探索，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他在辨認。像一隻被帶離了巢穴的鳥，被放回原地，試圖從一片麵目全非的景象中找到曾經屬於它的那棵樹。
“你感覺到了嗎？”程念問。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更亂了一些。他的眼睛從空地移到了演藝中心那扇鎖著的門，又從門移到了頭頂灰白色的天空。
“冷。”他說。
程念愣了一下。“什麼？”
“2019年8月17日，那天很冷。”陸遠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念一份隻有他能看到的天氣預報，“不是天氣冷。是空調冷。演藝中心裡麵的空調開得很低，你穿了一件短袖，你說你忘了帶外套。我把我的外套給你了。”
他停了一下。
“你說太大了。我說穿一會兒就習慣了。”
程念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陸遠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從廢墟裡打撈記憶的吃力，而是一種更輕鬆的、更自然的“回想”。好像剛才那一瞬間，有一扇門在他腦子裡打開了，光線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出了一小塊清晰的、彩色畫麵。
“你能看到那天的畫麵？”程念的聲音有些發緊。
“一點點。很碎。像一麵鏡子被摔碎了，我隻看到其中一小塊碎片。”陸遠皺起眉，努力想抓住更多，但那些畫麵在加速消失，像退潮時海灘上的水痕，“我隻記得空調很冷，你的手臂很涼。沒有別的了。”
程念伸出手臂，看著自己左手的小臂。皮膚是偏白的，血管隱約可見，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顆很小的痣。陸遠說的“很涼”——六年前的夏天，她的手臂很涼嗎？他在什麼時候碰過她的手臂？是把外套遞給她的時候？還是在她穿上那件太大的外套之後，幫她挽袖子的時候？
她不知道。但她的小臂在她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突然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的身體在替她“記得”——記得那件太大的外套，記得那個空調開得很低的演藝中心，記得那個叫陸遠的人把衣服披在她肩上的動作。
“走吧，”程念把手放下來，插進口袋裡，“去別的地方轉轉。”
———
他們沿著創意園的主路繼續往裡走。
經過一棟三層小樓的時候，程念突然停下了腳步。小樓的一層是一家正在營業的唱片店，門口的音響在放一首老歌——王菲的《暗湧》。玻璃門上貼滿了各種樂隊的海報，大部分已經褪色了，邊角卷了起來。
程念盯著那扇玻璃門看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了。
唱片店不大，目測二十平米左右，三麵牆是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的木質唱片架，中間是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一台黑膠唱片機和幾箱打折的CD。店裡沒有其他顧客，隻有一個坐在櫃台後麵看書的年輕男人，戴著一頂毛線帽，看到程念和陸遠進來，抬了一下頭，說了句“隨便看看”，又低頭繼續看書。
程念沒有看唱片。她走到店的最裡麵，停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架子前。架子上擺的不是唱片，是一些雜物——舊海報、貼紙、明信片、鑰匙扣、和一些手工製作的小玩意兒。
她的目光落在架子的最底層。
一個蝴蝶胸針。
銀色的，做工不算精致，翅膀上有藍色的琺琅塗層，但有些地方已經掉了色。胸針被別在一塊灰色的絨布上，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價簽——“手工胸針，15元”。
程念蹲下來，隔著玻璃櫃看那隻蝴蝶。不是那種眼狀斑紋的枯葉蝶，而是一種更常見的、更普通的蝴蝶——也許是菜粉蝶，也許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種。它安靜地待在那裡，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準備起飛，又像是在降落。
“你好，”程念叫了一聲櫃台後麵的店員，“這個可以拿出來看一下嗎？”
店員放下書走過來，打開櫃門，把胸針連同絨布一起取出來，放在櫃台上。程念拿起胸針，翻到背麵。背麵是金屬的，銀色的，沒有任何刻字或標記。很普通的一件手工飾品，在任何一個文創市集上都能買到的那種。
“這個胸針是從哪裡收的？”程念問。
店員想了想。“好像是去年從一個市集上收的，具體哪個市集不記得了。怎麼了？你喜歡？”
“嗯。”程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我買了。”
她掃了付款碼，把胸針裝進口袋。陸遠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看到了程念在拿起胸針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出了唱片店，程念才開口。
“這個胸針，和我昨天看到的那個蝴蝶陰影的CT影像不太一樣。但它的姿態——翅膀張開的角度——和在趙醫生辦公室看到的那張影像片，幾乎一模一樣。”
她從口袋裡掏出胸針，放在掌心裡。
“你看。左邊翅膀比右邊翅膀高了大概五度。右邊翅膀的前緣有一道很淺的折痕，像是被人捏過。CT影像裡的蝴蝶裝置，左邊翅膀也比右邊高，右邊翅膀的前緣也有一道——不是折痕，是電路板上的走線。”
陸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胸針。十五塊錢的手工品，掉色的琺琅塗層，歪歪扭扭的翅膀。和程念耳蝸裡那個價值無法估量的微型裝置，有著同一個姿態。
這不是巧合。這是某種符號。某種隻有在特定的語境下才能被解讀的暗號。
“有人在用蝴蝶這個意象，”陸遠說，“在所有我們可能會經過的地方，留下標記。唱片店，創意園，CT影像片，陳製的錄音帶。這個符號無處不在。”
“但沒有人告訴我們它是什麼意思。”程念把胸針收回口袋，“每個人都在暗示，沒有人願意直說。陳製不能說出名字，趙醫生不能確認陰影的性質，唱片店的店員不知道這個胸針從哪來的。所有的人都在給線索，所有的人都不能說答案。”
她抬起頭，看著創意園灰白色的天空。
“我想見陳製。”
陸遠看著她。“你知道他在哪？”
“他曾經是我的主治醫生。仁愛醫院有他的執業記錄。就算他現在不在仁愛了，醫院也應該有他的聯係方式。”
“他會見你嗎？”
程念沒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趙醫生的號碼，然後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趙醫生，我是程念。我想問一下，之前幫我做術後調試的那個陳製醫生，他現在還在仁愛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製醫生在一年前就離職了。”趙醫生的聲音有些猶豫，“我沒有他的私人聯係方式，他走得很突然，交接手續都不是自己來辦的。”
“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但我聽說他離職之前，在辦公室燒了很多東西。同事問他燒什麼，他說是一些用不上的舊病曆。”
舊病曆。
程念掛斷電話，把這個信息告訴了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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