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雷雨天
夜裡，忽然狂風大作。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人在窗外低聲嗚咽。
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在黑暗中反複翻湧，像一麵失去了方向的帆。
蘇晚檸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
她夢見了小時候。
夢見夏天的傍晚，媽媽在廚房裡炒菜，爸爸坐在沙發上翻報紙，而她趴在茶幾上畫畫。
陽光是金色的，照在地板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香味。
然後畫麵忽然碎了。
驟然間，一道炸雷轟然劈下，像是把天空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整棟房屋猛地一顫，窗戶玻璃嗡嗡地震了好幾下。
蘇晚檸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驟然放大，害怕的縮進被子裡。
她從小最怕打雷。
怕了很多年，從來沒有好過。
媽媽說長大了就不怕了。
她現在十六歲了，可每一次雷聲響起，她還是那個會縮成一團的小孩。
蘇晚檸一把抱住床頭櫃子上的小豬存錢罐。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每次害怕的時候就要找東西抱著。
而這個小豬存錢罐，已經被她抱了三年了。
“沒什麼可怕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隻是雷聲而已。”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炸開。
比剛才更近，更響，像是就劈在樓頂上。
蘇晚檸渾身一顫，把存錢罐抱得更緊了，身體微微發抖。
黑暗中，雷聲被無限放大。
可腦海裡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遠了，飄回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個雨夜。
那年她九歲，也是這樣的雷雨天。
她在家午睡，被熱醒的時候發現停電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整個家裡都是黑黑的。
父母臨時出了門，蘇曉也去了同學家打遊戲。
她縮在沙發角落裡，聽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風聲雷聲，雨點像要把窗戶砸碎。
她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捂著耳朵，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一遍一遍喊哥哥，可房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回應。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那天蘇曉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哭得睡著了，蜷在牆角，臉上全是乾了的淚痕。
蘇曉愣在門口，手裡濕漉漉的傘都沒放下。
他不知道會停電，不知道會打雷，更不知道父母不在家。
他走的時候蘇晚檸還在睡午覺，他以為家裡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後來的很多年裡，蘇晚檸再也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
她學會了一個人待著，學會了在黑夜裡不出聲，學會了在害怕的時候不喊任何人。
因為她知道，喊了也不一定會有人來。
窗外的雷聲還在持續，一道接一道地炸響。蘇晚檸把臉埋在被子裡，肩膀微微發抖。
窗外的雷聲還在持續，一道接一道地炸響。
蘇晚檸把臉埋在被子裡，肩膀微微發抖。
可是恐懼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它不管你是十歲還是十六歲。
它說來就來，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
淹過胸口，淹過頭頂，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響動。
很輕，是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然後有腳步聲穿過走廊。
蘇晚檸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緊接著，門縫下麵透進來一道光。
是暖黃色的，穩穩的，安靜的燈光。
然後是更多的光。
客廳的燈被全部打開了。
光線從門縫下麵滲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蘇晚檸盯著那道光，手指慢慢鬆開了小豬存錢罐，然後掀開了被子。
外麵，蘇曉站在客廳裡，把最後一盞燈也打開了。
整間客廳燈火通明，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他也是被雷聲驚醒的。
醒來的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又打雷了”，而是“蘇晚檸”。
他是後來從大伯嘴裡聽說的。
說蘇晚檸在二伯家的時候，每次打雷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聲。
二伯家的人還以為她膽子大，其實她隻是不敢喊。
蘇曉站在蘇晚檸的房間外麵，側耳聽了片刻。
隔著一扇門，他清晰聽到了裡麵傳來的細微聲響。
被子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那種呼吸節奏他很熟悉，是人在極度恐懼時拚命克製自己的聲音。
她在強撐。
蘇曉抬手，指尖懸在門板前麵，猶豫了。
她沒有喊他。
以蘇晚檸的性格，她不會喊的。
如果他這時候敲門，她會更難堪。
她的自尊心太強。
強到寧願一個人縮在被子裡發抖，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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