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明白
雞蛋麵做好時，窗外已經徹底黑了。
蘇曉把麵盛進兩個碗裡。
想了想，又從鍋裡多夾了兩片牛肉，全部鋪在其中一碗麵上。
冰箱裡就剩這麼點肉了，薄薄的三四片，他切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一片都沒給自己留。
他把兩碗麵端到餐桌上。
怕涼了，又找了兩個盤子分別扣在上麵，這才走到父母臥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晚檸，出來吃飯了。”
裡麵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力氣大了些。
還是沒動靜。
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蘇曉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不好的念頭。
他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鎖著的。
他後退半步，正準備用肩膀撞門，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
蘇晚檸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冷淡得像一塊冰。
但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是剛剛用冷水洗過臉，卻沒能把哭過的痕跡全部洗掉。
蘇曉準備撞門的“鐵山靠”的姿勢已經擺好了。
肩膀前傾，手臂微抬，整個人僵在那裡，有些滑稽。
他趕緊站直，乾咳了一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吃飯了，麵做好了。”
蘇晚檸沒說話，從他旁邊繞過去，走到餐桌前坐下。
蘇曉鬆了口氣，趕緊跟過去在她對麵坐下，把扣在自己碗上的盤子掀開。
熱氣蒸騰起來，帶著雞蛋和蔥花混在一起的香味。
他把筷子遞過去：“趁熱吃。”
蘇晚檸接過筷子，低著頭，看著扣在自己晚上還沒掀開的盤子，沒說話。
蘇曉也沒再說話。
餐桌上方那盞昏黃的燈靜靜地亮著，光線照在兩碗麵上，照在兩個人低垂的頭頂上。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蘇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聽見窗外樓下偶爾經過的汽車聲。
蘇曉低頭吃著自己的麵，一口一口。
他不是不想說話。
他是怕自己一開口，又會說錯什麼。
上輩子他就是這樣的。
不會安慰人，越想說點什麼讓妹妹好受些，越說出些不合時宜的話來。
他不記得上輩子這頓飯是怎麼吃的了。
隻記得蘇晚檸哭了，他也哭了，兩個人對著兩碗坨掉的麵，誰都沒吃幾口。
這輩子他不想再那樣了。
人要往前看，何況自己還要照顧妹妹。
看著對麵一聲不吭，吃著麵的蘇曉。
蘇晚檸不明白。
她才十六歲，今天剛剛參加了父母的葬禮。
她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可以像沒事人一樣在這裡吃麵。
為什麼哥哥臉上看不到一點傷心的表情。
為什麼哥哥從頭到尾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
在她眼裡，這個哥哥好像今天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好像父母的去世對他來說，根本不值得難過。
蘇曉沒辦法解釋。
因為家裡還需要一個積極麵對生活的人。
蘇晚檸默默看著坐在對麵的蘇曉。
忽然，蘇晚檸在他的眼中也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悲傷和難過。
是錯覺嗎？
她低下頭，不再看他。
蘇晚檸看著麵前的碗，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她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不想讓他看到。
平常這個點，他們都是一家人坐在這裡吃飯的。
媽媽會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菜，圍裙還沒解，就忙著給每個人盛飯。
爸爸會把電視調到新聞頻道，聲音開得不大不小，然後一邊吃一邊跟媽媽講今天單位裡的事。
她和他會麵對麵坐著，誰也不跟誰說話。
但碗筷碰撞的聲音，電視裡的新聞聲，爸媽的聊天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屋子填得滿滿當當的。
那時候她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蘇晚檸吸了吸鼻子，伸手掀開扣在碗上的盤子。
她愣住了。
碗裡鋪著一層牛肉片，切得薄薄的，在熱湯裡燙得微微卷起，油花浮在湯麵上，亮晶晶的。
那是冰箱裡僅剩的肉，媽媽出事前幾天買的，還沒舍得吃。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對麵蘇曉的碗。
清水掛麵。
連雞蛋都沒有。
蘇曉正低頭扒拉著自己碗裡的白麵條，吃得呼嚕呼嚕的，速度很快，像是餓極了。
他注意到蘇晚檸的目光，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截麵條，含糊不清地說：“看啥？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晚檸抿了抿嘴唇。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酸酸漲漲的，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碗口的熱氣裡，用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裡。
鹹淡剛好，煮得也剛好。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沒有再說話。
……
吃完飯後，蘇晚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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