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和遺物
從靈堂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曉走在前麵，蘇晚檸跟在後麵，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夠不著。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從殯儀館出來到現在，蘇晚檸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她隻是低著頭走，偶爾抬手飛快地在臉上擦一下。
蘇曉聽見了，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說什麼。
不是無話可說，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說“別怕，哥在”，想說“以後我會照顧好你的”，想說“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但每一句到了嘴邊，都咽了回去。
他經曆過一次了。
正是因為經曆過，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話沒有用。
上輩子他說了很多很多，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但每一句都沒有用。
蘇晚檸隻是坐在那裡聽著，眼睛紅腫，一言不發，像一堵牆。
那堵牆立在兩個人之間，立了很多年。
所以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
他把腳步放慢了一點，讓身後的人不用追得太急。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蘇晚檸的鞋底磨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到路邊，蘇曉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他拉開車門，側身讓蘇晚檸先上，自己才跟進去。
關上門，車裡安靜了兩秒。
司機等著他說地址。
蘇曉張了張嘴。
腦子裡一片空白。
地址。
他忘了地址。
上輩子這套房子賣掉之後被拆了，他後來查過無數次，但那串數字在記憶裡怎麼都拚不完整。
時間好像一下子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變得很慢。
“花園路108號。”
蘇晚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曉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臉偏開。
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沒有擦。
“對，花園路108號。”蘇曉重複了一遍。
一路上，蘇晚檸沒有再開口。
她靠著車窗，臉偏向窗外，車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側臉。
城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掠過，紅的綠的紫的，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蘇曉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沒有擦。
就那樣看著窗外，一動不動，像一尊玻璃做的雕像。
蘇曉想說什麼，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
花園路108號。
蘇曉下了車，看著眼前這棟老舊的居民樓，恍惚了一下。
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單元門口的防盜門生了鏽，吱吱呀呀地半敞著。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可他站在那裡，胸口湧上來的情緒卻洶湧得不像話。
這套房子，承載了他所有的童年記憶。
他記得客廳那扇朝南的窗戶，夏天的時候陽光會從那裡曬進來，他媽在窗台上養了一排多肉植物。
他記得廚房旁邊那個窄窄的陽台，他爸在那裡放了兩個木頭小板凳，周末的時候父子倆會坐在一起剝毛豆。
他記得自己房間的牆上貼滿了獎狀，蘇晚檸的房間門上掛著一個粉色的風鈴，推開門就會叮叮當當地響。
後來呢。
後來父母沒了，他被大伯帶走，蘇晚檸被二伯帶走。
這套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賣了，錢被大伯二伯平分。
他上輩子賺夠了錢，想回來把房子買回來，可等他找到地方的時候，這裡早被拆了。
連根毛都沒剩下。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蘇曉也覺得鼻子酸酸的，趕緊手忙腳亂的抹了一把眼淚，不讓妹妹看見。
把眼淚憋下去之後，蘇曉又表現出來一副平靜的表情。
他現在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難過的表情。
蘇晚檸沉默的拿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還有遺留在空氣裡的、屬於“家”的氣息。
家具還是原來的樣子，沙發上搭著母親織了一半的毛線。
茶幾上放著父親沒來得及看完的報紙，日期停在他們出事的前一天。
蘇曉邁進去的一瞬間，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兩世為人，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是站在這間屋子裡，他還是覺得喉嚨發緊。
蘇晚檸站在他身後，也在看著這一切。
然後，她抿住了嘴巴。
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像是要把哭聲生生按回去。
但眼淚不聽她的話，一顆一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站在那裡，渾身都在抖，卻硬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蘇曉看見了，心裡歎了口氣，想走過去安慰幾句。
但他剛邁了一步，蘇晚檸就擦著他的肩膀走了過去。
沒有看他。
徑直走進了父母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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