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珠冬日花房觀春意，偶聽傳言王氏懲人
蓋子一揭，並沒有衝鼻的濃香，而是一股清雅至極的氣息縈繞開來。
北宋宴席，講究先上看盤（隻能看不能吃的精美果品雕花）和乾果子。
巧兒備的乾果子是糖霜玉蜂兒與蜜煎櫻桃，擺在越窯青瓷碟裡，紅白相間，宛如畫卷。
葷菜亦是以羊肉為主，卻不同凡響。
主菜是一品蓮花清燉羊肉盞，北宋貴族喜食羊肉，巧兒選用的是幾個月大的灘羊，去骨剔筋，輔以冬日新掘的春筍尖和長白山的雪耳，撇儘了浮油，那湯清澈見底，宛如琥珀，羊肉卻入口即化，全無半點膻味。
又有一道假蛤蜊，乃是選用上好的鱖魚肉，細細剁碎，調入鮮蝦腦，塞進麵塑的蛤蜊殼裡蒸熟，吃起來比真蛤蜊還要鮮美三分。
素菜則是一道雪裡藏珍，是用白玉豆腐雕成一朵朵盛開的菊花，高湯煨透，內裡藏著切成極細絲的冬菇、冬筍和黃花菜。
至於小食與甜品，巧兒沒有做市麵上常見的，而是上了一道梅花湯餅和一碗雪嬰兒。
那梅花湯餅，是用白梅花瓣浸水和麵，用模具壓成指甲蓋大小的梅花狀，煮在清雞湯裡，雪嬰兒則是用初冬的第一場淨雪水，熬煮極細的澄粉與牛乳，上麵點綴著幾粒金箔，真真是入口生春。
王氏端起那碗梅花湯餅，喝了一口湯，又吃了兩枚麵餅，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豔。
她放下湯匙，轉頭對女兒笑道：“你且嘗嘗這丫頭的手藝。”
程婉儀嘗罷，亦是連連點頭：“這羊肉盞清鮮，梅花湯餅更是雅致。”
上首的周氏也點頭，“最難得的是這席麵有主有次，濃淡相宜，便是赴宴的夫人太太們多吃兩口，也絕不會積食停飲。”
王氏心中已有計較，命白芷道：“把這桌上的幾樣精致小菜留下來，其餘周婆子和孫娘子做的，連同這桌剩下的，都賞給外頭看熱鬨的丫頭媳婦們罷！”
白芷和小丫頭把菜都端去外頭，外頭早饞得直咽口水的下人們謝恩後便圍上去分食。
翠柳夾了一塊周婆子的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跟旁邊的小丫頭咬耳朵：“到底是娘子嘴刁，我覺得這周婆子的肉就香得很！不過巧兒那湯，看著跟水似的，聞著竟那般勾魂……”
王氏將巧兒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叫巧兒？今年十幾了？跟在誰跟前學的規矩？”
巧兒回話道：“回娘子的話，奴婢今年十六，是家生子，奴婢的娘是外院掃地的，奴婢八歲便進了灶房，跟在管事阮娘子身邊燒火打下手，實打實學了五年灶上的手藝。”
“阮娘子？怪道呢。”王氏麵露恍然之色，她的陪房阮娘子可是祖母親自給她找的人，是宮裡尚食局出來的，手藝自然不凡，“你這丫頭，不僅手藝儘得真傳，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二字，上席之妙，不在奢靡，而在雅致貼心，你這桌菜，拔得頭籌。”
說罷，王氏轉頭對程婉儀道：“這巧兒雖年輕，卻是個穩重可造之材，等過了年，便讓她單獨管一個偏灶，曆練上三年，將來正好做你陪嫁的灶房管事。”
程婉儀滿心歡喜，看著巧兒也是越看越順眼：“多謝母親費心。”
光陰似水，轉瞬即逝，自明珠認了乾娘夏媽媽，已是兩年有餘。
這一年的冬天，汴京城裡格外寒冷。
自入了十一月，便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鵝毛似的雪片紛紛揚揚，將整座城池都覆上了一層銀白。
屋簷上垂掛著尺許長的冰淩，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芒，地上的積雪足有半尺來厚，踩上去咯吱作響，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程府上下早早換上了厚厚的冬衣，主子屋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便是體麵些的下人們屋裡，炭火也比往年撥得多些，旺旺地烘著。
明珠今年七歲了，她模樣長開了些，粉雕玉琢的，極惹人疼。
這日清晨，天才蒙蒙亮，明珠便裹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襖，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夾背心，腳下蹬著一雙厚棉鞋，往花房去了。
冬日裡花房的活兒雖不如春夏繁忙，卻也有許多講究，那些嬌貴的花草若是照料不好，一場寒霜便能要了它們的命。
明珠推門進去，外頭冰天雪地，花房裡卻是溫暖如春，還透著一股幽幽的泥土和花草混合的香氣。
花房裡早已生了炭火，又有地龍通著，暖和得很，夏媽媽正蹲在一盆牡丹旁，仔細查看著花苞的長勢。
“乾娘，今兒起得這樣早。”明珠走上前去，蹲在夏媽媽身旁。
夏媽媽抬頭看她一眼，笑道：“你這丫頭，不也起得早？外頭那樣冷，偏你還要跑來。”
“女兒想著跟乾娘多學些本事呢。”明珠笑嘻嘻地說，“再說了，外頭是冷，可這花房裡暖和著呢，比女兒自己屋裡還暖和些。”
夏媽媽點點頭，指著一盆含苞待放的姚黃，眼中滿是自豪，“好孩子，你看這牡丹，這冬日裡主子們要賞花，靠的便是咱們這堂花術，將花木移入暖棚，四周燒上地窖炭爐，還得時常灑水，讓這濕熱的水汽蒸熏著，牡丹、梅花、迎春，經了這宿溫，便能催開。”
明珠仰著頭，聽得認真，湊上前去細看隻見那牡丹的花苞已有拇指大小，外層的萼片微微張開，露出裡頭粉嫩的花瓣，煞是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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