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表姐疼愛我之心，也會變嗎
午後，薑無憂在後園中的樹蔭下獨坐。這幾日總被各種瑣事纏身，難得偷來這半日清閒。
她愜意地倚在一張老藤椅裡，烏發隻用一根珠翠薈聚的發簪鬆鬆綰著，餘下的長發散在頸側。水紅的羅衫袖口鬆鬆滑至肘間也渾不在意。
眼眸半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整個人慵倦恣肆，浸在斑駁的光影裡，隻餘一片柔和的靜。
李青瀾穿過連廊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腳步頓了頓，靜立片刻，才走上前去。
“你回來了。”薑無憂未曾起身，隻懶懶伸手，想去夠旁邊矮幾上的團扇。
指尖還未觸及扇柄，卻被李青瀾先一步拾起，不緊不慢地在她身側輕搖起來。
薑無憂抬眼，看向立在身旁神色靜肅的青年，不由得莞爾：“想不到你這冷清嚴肅的小古板，倒也有為人打扇的閒情。”
“您是我的表姐，這是應當的。”李青瀾語調平穩，無波無瀾。
“姨母那邊……”
“母親仍不願同我回去。”他說。
薑無憂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麼，姨母為何對這唯一的孩子如此冷淡，自小便離了他，十數年不聞不問。
此番李青瀾來見她，她甚至閉門不見。
他在那小院守了三日，才得見一麵。提及接她歸家，也被毫不留情地回絕。
他日日去，卻收效甚微。
“表姐想知道緣由？”李青瀾似看出她的疑惑。
薑無憂搖頭。
想來是母子間的傷心舊事。他幼年離母，創痛已深，她又何必去揭那舊疤。
李青瀾垂眸望著她，日光在他長睫上跳躍：“表姐和從前一樣，是最疼我的人。”
雖這樣說著，眼底卻依舊沉如靜水，尋不出一絲波瀾。
隻聽他緊接著又說，“可是表姐，你為何變了心，不再喜歡崔階了？”
“人這一生，不是應當隻喜歡一人嗎？”
他問得很認真，眼裡是純粹的困惑，仿佛隻是想知道，一件事怎麼就悖離了常理。
薑無憂當真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失笑：“世事難料，人總會變的。”
“是他變心了？”他追問得執著，不依不饒。
“……沒有。”
似料到他會再說什麼，薑無憂又說，“我也沒有。”
“那為何？”
李青瀾微微皺眉，有種不問明白不罷休的架勢，“你從前分明那樣喜歡他，甚至為了他不惜……”
話至一半，卻又止住。
薑無憂知道他並非好事探問，隻是對這些背離他認知之事，純粹的不解與不認同。
薑無憂沉默片刻輕輕笑了，她語氣疏淡：“都是過去的事了。連我都不執著，你又何必耿耿於懷？”
“那你現在為何要養一個外室，將那位公子置於那般不上不下的境地？”他眸光沉了沉。
看來柳瑟的事，他還是聽聞了些許。
不等薑無憂回應，他又正色道：“表姐，這是不對的。”
薑無憂身子再次徹底放鬆地靠回藤椅深處，漫不經心地問：“哪裡不對？”
李青瀾被她問得一怔，思索片刻才道：“至少……讓人沒名沒分地跟著，便是不對。”
薑無憂偏過頭，眼底漾開一絲玩味的笑意，“若我給了他名分，哪日我又改了心意，又當如何？”
李青瀾似被問住了，那張素來嚴正的臉上有一瞬空茫。這樣的神情放在他身上，反倒莫名呆怔可愛。
半晌，他才低聲道：“那……也是不對的。”語氣卻依舊認真。
“不對的話，那怎麼辦呢？”薑無憂又把問題拋給他。
“不對，就該糾正。”他答得毫不猶豫。
“可若是那般，便是違背我當下的心意了。”
她微微前傾，望入他眼底，聲音是一貫的柔和清淺，“你覺得糾正你認為的錯誤，比我的開心更重要嗎？”
“或者說，你會讓我……不開心嗎？”
李青瀾怔了片刻，無言以對。
他自以為可以糾正自己認為不對的事，不對就要更改，可若這個人是薑無憂，他好像全然沒辦法。
“好了，我隻是逗逗你罷了。不過是些無謂之事，也值得你這般認真？”薑無憂忽地輕笑出聲，仿佛對他剛才說的一切毫不在意。
李青瀾卻仍立在原地，良久，才又低聲問：“表姐疼愛我之心……也會變嗎？”
薑無憂抬眼看他，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
“表姐連這樣的小事，也不能允諾我麼？”他固執又認真。
薑無憂無奈一笑，隻覺他看起來嚴正老成，終究不過少年心性，於是道：“隻要你還是當年的青瀾，那就不會變。”
“我不會變的，表姐。你知道的，我不喜變化。”他立即應道。
“小古板。”薑無憂搖頭輕笑。
她忽然覺得，李青瀾這般性子，倒是與芸姨投契得很。這兩人若湊在一處，怕才真像是血脈相承。
翌日，柳瑟便收到了薑無憂遣人送來的幾箱物件。
其中最引他注目的，是雪沁齋的香，名曰“故庭春”。
香氣濃鬱卻不刺鼻，反而柔和得讓人不知不覺便接納其存在，聞起來像是草木裹著蜂蜜，既有木質香的沉靜清冽，又有蜂蜜的濃厚。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聞出絲絲縷縷的甜味。
卻不想這縷遊絲般甜才是最具侵略的存在，可待你意識到它的存在，它已然攀附上你的嗅覺，滲入呼吸。
柳瑟指尖拂過精致的香盒，有些不解。
都說頂級的香，其香性該是與這人秉性一樣。甚至讓你聞過那香，便一定會想到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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