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薑蕭
是日，天氣晴好。
柳瑟本不常來後院的園子。他的琴室在閣樓東側，清靜，也彰顯身份。
可薑家和香料的事，花應看似乎還沒消氣，連帶著看他更不順眼，直接把他的琴室給了新來的幾個小童練舞。
他爭過鬨過，可若對著的是花應看，整個春朝閣的大東家，無異於胳膊擰大腿。如今這段日子，便偶爾到這後園裡練琴。
水榭臨著小小一方蓮池，此時蓮葉初展，亭中垂著薄紗，影影綽綽能看到裡麵對坐的兩人。
他認出是薑無憂和宋雪卿。
薑無憂今日換了身水紅色的衫子，分明是鮮潤的顏色，卻掩不住她身上素雅溫文的氣質。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邊小幾上擺著茶具點心，姿態鬆弛中帶著點慵懶的愜意。
宋雪卿則坐得端正些，麵前擺著他的琴，卻沒有彈。隻偶爾執起茶壺為她續水，動作自然熟稔。
陽光透過紗幔，將他清俊的麵容照得朦朧柔和。
柳瑟想起了閣裡小倌們私下的議論。
他們說，薑無憂為宋雪卿尋來了失傳已久的曲譜《十錦》。還說昨日有人看見薑家的馬車，載著宋雪卿往城西的鬆泉齋去了。那可是專做文房雅玩的老店，尋常人連門都摸不著。
他們說，女人對男人，那叫紅顏知己。男人對女人，那便叫藍顏知己。
藍顏知己？
可笑。薑無憂她連琴都不懂。
但也足見她對宋雪卿何其上心了。
柳瑟隔著一段距離，站在亭子投下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不笑時，眉眼斂著，分明沒什麼表情，卻無端透出幾分森然。
回廊裡路過一個小廝，無意間一瞥，被那道在陰影裡無聲無息的身影嚇了一跳，慌忙低頭快步走開。
柳瑟仿若未覺，抱著琴轉身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這幾日春朝閣裡的人都知道，花應看每日愁眉苦臉，似又被什麼棘手的麻煩絆住了，動輒唉聲歎氣。
見了人，稍稍不如意就發脾氣。
宋雪卿出門時，還聽到遠遠傳來他罵人的聲音：“看什麼看？！等換個東家，你們就知道老子往日對你們有多寬厚了！”
“嘿——你他爹的還笑？！還說沒偷笑！現在偷著樂，以後有你們哭的！”
一旁的小廝正聽得津津有味，見宋雪卿經過，一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樣子問道：“宋公子，這是怎麼了？什麼換東家……哪有自己咒自己的？莫非……是有什麼苗頭？”
宋雪卿搖頭，道了聲還有事便離開了。
今日薑家主約了他在城東的漱石齋碰麵，那是間清雅的書齋。
往常都是薑府的馬車來接，今日卻得了口信，說薑家主在那頭有些要事需先行處理，已提早到了，讓他自行過去。
傳話的人還特意囑咐，若穿東市走，腳程能快上許多。
宋雪卿途徑東市一木材攤時，聽見攤主舉起一塊顏色淺黃，紋理略顯浮鬆的木料，對一穿著華貴的年輕婦人極力鼓吹：
“夫人請看這上好的金絲楠！木質細膩，自帶清香，若是請巧匠製成一套妝匣存放珠玉釵環，最能養潤寶光！”
宋雪卿本已走過幾步，聞言駐足，轉身折返。他向婦人與攤主各施一禮，而後道：
“夫人，恕在下直言。此木並非金絲楠，實為尋常柏木經藥水浸泡、熏染上色而成。細看其紋理，雖似有金絲，卻浮於表麵，且香味刺鼻，並非楠木清雅藥香。”
攤主臉色漲紅，張口欲辯，那婦人卻已抬手止住他。她仔細看了看宋雪卿，眼中是訝異與欣賞。
“公子於木料之道竟如此精通？不知是做哪行營生？”她問。
宋雪卿坦然道：“在下是琴師。製琴選材，注重木性穩定、紋理通達，故對木材略知一二。”
婦人笑意更深，追問道：“原來如此。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在何處撫琴？”
見她問得細，宋雪卿有些猶豫，婦人身旁的丫鬟已脆聲道：“大膽！我家主人乃昭寧縣主，垂詢於你，還不據實回話？”
昭寧縣主的丈夫是漓陽衛指揮使，她隨夫居住在此。其夫兩年前因公殉職，陛下為示撫恤，特許縣主保留封號，居住於亡夫在漓陽的宅邸。
周遭行人連同宋雪卿俱是一驚，隨即紛紛垂首見禮。
宋雪卿亦躬身，如實答道：“草民宋雪卿，在春朝閣撫琴。”
那縣主不過二十出頭，容色明媚，此刻正笑盈盈地望著他，目光裡含著毫不掩飾的興致。
宋雪卿心中記掛著與薑家主的約定，隻得再次拱手：“縣主恕罪。草民與人有約，時辰將至，恐需先行告退。”
昭寧縣主並不惱，隻微微頷首，嗓音溫軟：“好，今日多謝宋公子指點。那便……再會。”
兩日後，薑無憂收到穿林閣的密信。
信中稱，所謂“內鬼”，是穿林閣中一個叫徐聞的門人，在閣中負責將其他門人搜集來的情報整理歸檔。
此人私自截留並高價售出了幾百條消息，其中不乏與與薑無憂相關的。
而“薑蕭”一名的流出，主要與其向同一個買家賣出的以下三條消息有關。
第一條是關於春朝閣及其東家花應看的詳儘背景。
第二條隻有七個字：薑蕭欲購春朝閣。
第二條消息的憑證便是“薑蕭”這個人最近三個月從穿林閣收取了許多關於春朝閣的消息。
徐聞便由此得出結論。
薑蕭自然是薑無憂。可是薑蕭這個名字在穿林閣本是最高級別的貴客，所有往來消息皆屬絕密，絕無外泄之理。
趙守一信中斥道：徐聞此賊，人賤膽大，豈無雙親乎？
第三條是買家提問：薑蕭何許人？
答曰：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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