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殺死比爾的兔子
這隻兔子，比爾不允許整個伍氏孤兒院的任何一個人靠近。
比爾的嗓門在保衛他的兔子時會拔到一個新的高度。
“別碰它！”
“你離它遠一點！”
“它的耳朵不能揪！”
連科爾夫人路過那個兔籠的時候都會被比爾用警惕的眼神盯著。
好像這個麵容憔悴的孤兒院總管隨時可能對他的兔子圖謀不軌。
但卡斯皮安可以摸。
不止是可以摸。
比爾會主動把兔子從籠子裡抱出來，小心翼翼地托著它的屁股，把它放到卡斯皮安的懷裡。
那隻白兔子在卡斯皮安的手裡變得很安靜，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半眯著。
長耳朵貼著後背，鼻翼快速地翕動著，嗅著卡斯皮安手指上的氣味。
卡斯皮安會用指腹輕輕揉它的頭頂，從兩隻耳朵中間一直順到後頸。
兔子的眼睛就會徹底閉上，整隻兔子軟成一團白色的、溫熱的毛球。
比爾站在旁邊，紅頭發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雀斑擠成一團，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它喜歡你。”
比爾說。
聲音裡的得意勁兒像是他自己被卡斯皮安喜歡了一樣，“我的兔子隻喜歡你。”
“就像我也隻喜歡你，卡斯皮安！”
湯姆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後麵，看著院子裡這一幕。
他的手放在窗框上，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窗玻璃上蒙著的灰在他的指尖下被蹭出了一小片乾淨的痕跡。
從那一小片乾淨的玻璃看出去，院子裡的卡斯皮安剛好抬起頭，對比爾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被陽光照著，被懷裡的白兔子襯著，藍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月牙。
窗框在湯姆的手指下發出了細微的、木材被擠壓的聲響。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係統如果聽到這個開頭，大概會插嘴說“這聽著像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開頭”。
但伍氏孤兒院沒有辛巴達，沒有阿拉丁，隻有一條灰褐色的小蛇盤在床底下，和一雙在黑暗中睜著的黑色眼睛。
卡斯皮安已經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
琥珀金色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和他的臉、湯姆的黑色發絲混在一起。
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極淡極淡的煤氣路燈光裡，像是一小片被打翻了的金色顏料。
他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嘴唇微微張著。
一隻手攥著湯姆睡衣的衣角，攥得不緊，手指虛虛地攏著，像是怕抓得太緊會把什麼東西捏碎。
他的左腿搭在湯姆的小腿上，膝蓋上那片新長出來的皮膚在四年的時間裡，恢複到幾乎沒有任何疤痕留在那裡。
就像係統一開始告訴卡斯皮安的那樣，幾乎看不出來。
但湯姆知道它原本位置在哪裡，他不用看也知道。
湯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紋已經比四年前延伸得更長了，從牆壁交界處蜿蜒著伸向房間中央。
在中途分出了兩個細小的岔，像是一條乾涸的河流和它的支流。
湯姆在過去的四年裡把這道裂紋的每一個分叉都記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卡斯皮安跑出去和別人玩的午後，在那些卡斯皮安對比爾笑出聲的瞬間。
他的視線就會落在這道裂紋上，沿著它的軌跡一遍一遍地走。
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沿著籠子的邊緣一遍一遍地踱步。
懷裡的人動了動。
卡斯皮安在睡夢中把自己的臉往湯姆的胸口埋了埋，攥著睡衣衣角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然後鬆開了。
他的額頭抵著湯姆的下巴，呼出的熱氣有節奏地拂過湯姆的鎖骨。
湯姆能聞到他頭發上的氣味。
堿水皂的氣味，和一點點屬於卡斯皮安自己的、溫熱的、像是被太陽曬過的乾草的氣味。
湯姆躺了很久。
窗外的煤氣路燈在午夜之後熄滅了，房間徹底沉入黑暗。
走廊裡科爾夫人的腳步聲在熄燈之後響過一次。
從走廊儘頭走到樓梯口，又走回去，然後門鎖落下的聲音，然後徹底安靜了。
整座孤兒院都睡著了。
湯姆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那個動作慢得像是他在拆卡斯皮安膝蓋上的繃帶。
他從卡斯皮安的手指下麵，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衣袖抽出來。
卡斯皮安的手指在失去攥握物的時候微微蜷曲了一下，眉頭輕輕皺了皺，但沒醒。
湯姆等了幾次呼吸的時間，確認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了。
然後把自己的手臂從他脖子下麵抽了出來。
他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一點點，剛好夠他看清房間裡的輪廓。
兩張床，一張書桌，屬於卡斯皮安的那本書還攤在阿拉丁和神燈那一頁，書頁的邊緣在月光裡泛著微微的白色。
湯姆看了那本書一眼，然後蹲下身，把手伸進了床底下。
他的手指觸到了一片冰涼的、乾燥的鱗片。
小蛇盤在床腳最暗的角落裡，身體繞成一個緊密的圈，三角形的腦袋擱在圈子中央。
湯姆的手指碰到它的鱗片時，它的豎瞳在黑暗中睜開了一條縫。
瞳仁裡映著從窗戶漏進來的那一點點月光。
它沒有出聲。
湯姆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手掌攤開，小蛇就把腦袋抬起來，沿著他的手腕遊進了他的袖子裡。
鱗片貼著湯姆的皮膚，冰涼而光滑，像是一串被夜風吹涼了的水珠順著他的小臂一路滑上去。
最後盤在他的上臂位置，安靜下來。
湯姆站起來，赤著腳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
老舊的黃銅把手在他掌心裡冰涼刺骨。
他按下把手，把門拉開了一條剛好夠他側身出去的縫，然後無聲地滑了出去。
走廊比房間裡更暗，隻有樓梯口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一小片天光，把地板照出一塊灰蒙蒙的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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