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嗷嗚~貼心的小湯米！
不是那種書裡的儀式性的、刻意放低姿態的下跪。
而是一個四歲男孩為了方便夠到另一個四歲男孩的膝蓋而選擇的最自然的姿勢。
他的一條膝蓋著地，另一條腿曲著，身體的重心落在曲著的那條腿上。
他的高度剛好和卡斯皮安的膝蓋平齊，視線落在纏著繃帶的那個位置上。
他伸出手，掀起了卡斯皮安的褲腳。
動作很慢。
手指捏住褲腳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上卷，像是怕扯到傷口附近的皮膚。
卡斯皮安的褲子的布料是粗棉布的，洗過太多次，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彈性。
卷起來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布料纖維被拉伸的聲響。
湯姆把褲腳卷到了膝蓋上方，露出了整段小腿和纏著繃帶的膝蓋。
昨天的繃帶除了嚴重的地方，其他地方還是乾淨的白色。
經過一晚上，整條繃帶的顏色已經變得有些暗了。
不是臟，而是被傷口滲出的組織液和殘留的藥膏浸透了，白色的棉布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泛著黃的灰白色。
膝蓋正下方那一片洇出的血色也已經乾了，從淺紅色變成了暗褐色的幾個斑點，像是落在布麵上的幾滴鏽水。
湯姆 裡德爾看著那片變了色的繃帶，抿了一下唇。
他開始拆繃帶。
繃帶的末端被塞進上一圈的縫隙裡，壓得很緊。
他用指甲尖把那截布頭挑出來，捏住，然後一圈一圈地鬆開。
繃帶在卡斯皮安的小腿上繞了大概五六圈，每一圈拆開的時候都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拆到最後兩圈的時候，繃帶被傷口滲出的液體粘在了皮膚上。
他不得不用一隻手按住卡斯皮安膝蓋上方的皮膚，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把繃帶從傷口上揭起來。
卡斯皮安的膝蓋露了出來。
傷口經過一晚上之後，確實有了一些改善。
昨天那些嵌進肉裡的碎石粒被清理乾淨之後，傷口不再是一個個細小的凹坑混著泥沙的慘狀了。
邊緣的紅腫消退了一些，從憤怒的鮮紅色變成了炎症消退過程中的暗粉色。
硫磺軟膏覆蓋在創麵上，和傷口滲出的組織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淡黃色的、油潤的保護膜。
但依舊駭人。
擦傷的麵積並不大，大概相當於一個成年人的大拇指指甲蓋大小。
但那是一片完整的、被整個蹭掉的皮膚。
嫩紅色的新肉露在外麵，表麵不平整，有細小的顆粒狀的凸起，是正在努力再生的肉芽組織。
傷口邊緣有一圈顏色略深的結痂開始形成，薄薄的，像是秋天早晨地麵上結的第一層霜。
最深的那幾處，還泛著微微的濕潤，沒有完全乾結。
湯姆 裡德爾麵不改色地看著這片傷口。
他從床沿上拿起那個扁鐵盒。
硫磺軟膏充斥著整個房間，那種獨屬於礦物的、微微刺鼻的藥味，混合著一點凡士林的油膩氣息。
他用指尖從鐵盒裡挖出一小坨藥膏，淡黃色的膏體在他指尖的溫度下微微軟化，表麵泛著油潤的光澤。
他把藥膏塗在卡斯皮安的傷口上。
指尖觸到傷口邊緣的那一瞬間，卡斯皮安“嘶”了一聲。
那聲“嘶”很輕，是從牙縫裡吸進去的一小口氣，帶著身體本能的、無法控製的反應。
藥膏是涼的，鐵盒放在床墊下麵，沒有被體溫捂到，膏體帶著房間裡的涼意。
當那片冰涼觸及到裸露的、敏感的嫩肉時，疼痛不是尖銳的，而是一種更難以忍受的酸麻，像是有人把一塊冰按在了他膝蓋上最脆弱的那片皮膚上。
他的小腿肌肉猛地繃緊了，腳趾在空氣裡蜷曲了一下。
湯姆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尖懸在傷口上方，沾著那坨還沒有完全塗開的藥膏，沒有再往下按。
他抬起眼睛看了卡斯皮安一眼。
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收回了手。
把指尖上那坨藥膏在自己掌心裡蹭了兩下，用掌心的溫度把它捂熱。
然後他重新挖了一坨藥膏，放在掌心裡捂了幾秒，才再次塗上去。
這一次，他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減輕了。
如果說剛才他塗藥的動作像是在往麵包上抹黃油。
均勻、仔細、力道一致。
那麼現在他的動作更像是在用指尖觸碰蝴蝶的翅膀。
他的食指指腹沾著被體溫捂熱的藥膏，從傷口的最外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中心打著極小的圈。
指腹碰到嫩肉的時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隻是剛剛好夠把藥膏轉移到創麵上。
每轉一個小圈，他的眼睛就會看一下卡斯皮安的臉，確認他沒有再吸冷氣，然後再低下頭，繼續轉下一個圈。
硫磺軟膏被他的指腹均勻地推開，在嫩紅色的創麵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的保護層。
藥膏覆蓋到傷口最深處那幾個還沒有完全乾結的凹痕時，他的手變得更慢了，指腹幾乎是在懸空著把藥膏點上去，而不是塗抹。
卡斯皮安沒有再發出聲音。
他就那樣坐在湯姆的床沿上，左腿伸直，右腿微微晃著，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床單上，手指攥著粗布床單的邊緣。
他低著頭，看著湯姆 裡德爾半跪在他麵前，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他的膝蓋。
看著那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手在他傷口上轉著極輕極輕的圈。
琥珀金色的頭發從他的額前垂下來，擋住了他的半張臉，隻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的右腿不再晃了，安靜地懸在床沿外麵，腳趾也不再蜷曲，放鬆地垂著。
湯姆 裡德爾把他的膝蓋塗滿了藥膏。
淡黃色的膏體在灰藍色的天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把那片駭人的嫩紅色變成了一層溫潤的、被妥帖保護著的顏色。
他擰上鐵盒的蓋子，把它放到一邊，然後拿起了那卷乾淨的繃帶。
繃帶是新的。
和昨天那條洗過很多次的舊繃帶不同，這條繃帶還帶著從庫存裡拿出來時的折痕。
棉布的紋理清晰而乾淨，沒有被反複漿洗過的那種粗糲感。
大概是科爾夫人刻意關照的卡斯皮安，給他拿了最好的。
湯姆把繃帶的一端壓在卡斯皮安膝蓋下方的位置，用拇指按住，然後開始纏繞。
第一圈。
繃帶覆蓋了傷口的下半部分，把藥膏牢牢地固定在了創麵上。
他拉繃帶的力度很輕，既不會讓繃帶滑落，也不會壓迫到傷口。
第二圈。
繃帶疊在第一圈的上方，覆蓋了傷口的中間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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