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湯姆給卡斯皮安換藥
卡斯皮安和別人不一樣。
所以湯姆·裡德爾決定，他可以把“朋友”這個位置給卡斯皮安。
就像他把書桌的右上角劃給那隻搪瓷碗一樣。
劃定一個區域，允許一個人進入。
他不知道這個區域應該有多大，不知道允許一個人進入意味著什麼，不知道“朋友”這個角色需要他做些什麼。
但他可以學。
就像他學任何東西一樣。
觀察，模仿，然後掌握。
他學著那些被他觀察過的孩子的樣子，給卡斯皮安帶了早飯。
學著他們的樣子，在別人要闖進來的時候擋在門口。
學著他們的樣子，在對方受傷的時候留在旁邊。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複製他見過的“朋友”這個角色應該有的行為，精確得像是在描紅字帖。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一些東西是不需要學的。
比如他給卡斯皮安掖被子時那個仔細得不像話的動作。
比如他端著那碗粥在門口等的時候，即使他不耐煩給卡斯皮安帶早飯，但是最終他還是端著回來了。
比如他在說“我們不是朋友嗎?”的時候。
那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在“朋友”兩個字上微微放輕了的語調。
四歲的小孩即使在邪惡，也沒有做出多出格的事情。
即使在冷漠獨立，他也才四歲。
卡斯皮安站在房間中央，灰藍色的天光落在他琥珀金色的頭發上，把那片柔軟的發絲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銀灰色。
他看著湯姆 裡德爾，藍色的眼睛裡那些不確定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平息下來，最後變成了一片安靜的、溫熱的湖。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不是那種麵對比爾時的禮貌微笑，也不是之前在飯桌上給他遞麵包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笑容。
這個笑容是從眼睛開始亮的，先是藍色的虹膜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然後那光漫出來。
漫過睫毛，漫過眼角的弧度，最後才抵達嘴角。
他的嘴唇彎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跟著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擰開了一盞燈。
蓬鬆的琥珀金色頭發在那盞燈的光裡顯得格外明顯。
這間房間太暗了，牆皮斑駁，窗玻璃蒙灰，連空氣都帶著一種陳舊的、被無數次呼吸過的沉悶。
但他的頭發像是一小片被遺漏在室內的陽光，無論房間多暗，它都在那裡亮著。
“謝謝湯姆。”
他說。
然後他走了過去。
一瘸一拐地，右腳先邁，左腿再拖過去，身體的重心從右腳換到手扶著的床沿上，再從床沿換到右腳。
短短的幾步路，他走得認真而小心，琥珀金色的發梢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著。
他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椅子隻有一把，是湯姆坐著的那把。
書桌前沒有第二把椅子。
湯姆在他走近的時候已經從椅子上下來了，站到了書桌側麵，把椅子的位置空了出來。
卡斯皮安坐上去的時候，椅麵上還殘留著湯姆的體溫。
那一點微薄的、很快就會散失的溫度，透過他睡褲薄薄的布料，傳到了他的皮膚上。
他把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燕麥粥端到麵前。
搪瓷碗的邊沿有一處磕掉了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鏽，他用手指避開了那處，把碗轉了一個方向，讓完好的那一麵朝著自己。
粥已經涼了，表麵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粥皮，乾麵包擱在上麵，被粥皮粘住了底部，拿起來的時候帶起了一小片皺皺的粥膜。
他撕下一小塊麵包，蘸了蘸粥，放進嘴裡。
涼的燕麥粥沒有什麼味道。
燕麥也不是那種碾得精細的好燕麥，煮得又過於稀了，涼了之後吃起來像是帶著一點穀物腥氣的漿糊。
麵包更是乾得掉渣，撕開的時候碎屑落在桌麵上，他用手指把它們一粒一粒地拈起來，放回碗裡。
但他吃得很認真。
每一口都嚼足了，咽下去之後再吃下一口。
涼粥從喉嚨裡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太令人愉快的黏膩感。
他的喉嚨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湯姆 裡德爾就在旁邊看書。
他站在書桌側麵，背靠著牆壁，把那本《不列顛鳥類圖鑒》翻到了昨天看到的那一頁。
紅胸鴝的插圖還在那裡，圓滾滾的胸脯，黑色的眼珠，站在山楂樹枝上。
他的視線落在書頁上，手指捏著頁角，翻頁的速度和他平時看書時一樣。
不快不慢，每頁停留的時間大致相等。
但他沒有在看書。
他的眼睛從書頁上方露出去，落在卡斯皮安身上。
卡斯皮安喝粥的時候會微微低下頭，琥珀金色的劉海就會滑到額前，擋住他的眉毛。
他用手指把頭發別到耳後的動作很小，幾乎是不自覺的。
別完之後頭發會在耳朵後麵待一小會兒，然後又會隨著他低頭喝粥的動作滑下來。
他就會再別一次。
卡斯皮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的時候，碗底剩下了一小攤涼透了的粥水。
他把那片乾麵包的最後一塊角蘸進粥水裡，把碗底抹乾淨了，然後放進嘴裡。
搪瓷碗的內壁被刮得乾乾淨淨，露出了白底上那幾處磕掉瓷的黑色鏽斑。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後他抬起頭，發現湯姆已經把書合上了。
不是那種看完了一頁、剛好可以合上的自然節點。
那本書還翻在紅胸鴝那一頁，距離這一章結束至少還有好幾頁。
但湯姆把它合上了，放在桌麵左上角，書脊和桌沿平行，距離桌邊的位置和每一天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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