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他的目光從卡斯皮安開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他先是看了卡斯皮安扶著門框的手，那隻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然後看了他站立的姿勢，重心全壓在右腿上，左腿的腳尖虛虛點著地，膝蓋微微彎曲著，不敢伸直。
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卡斯皮安左腿膝蓋的位置。
睡褲的褲管垂著，看不出繃帶的形狀，但從褲管被撐起的弧度來看，繃帶還在。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比爾的臉上。
“你也看到了。”
湯姆 裡德爾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是相等的，像是用尺子量過。
“卡斯皮安沒事，那現在你可以回去了嗎？”
他停了一拍。
“卡斯皮安需要吃早飯了。”
然後他刻意地揮了揮手裡那隻搪瓷碗。
動作不大，隻是手腕輕輕晃了兩下，但碗裡那片乾麵包隨著晃動在粥麵上左右滑了滑，把比爾的視線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宣示。
沒有說出口，但比說出口的任何話都更清楚。
我給他帶了早飯，我在照顧他。
這裡不需要你。
比爾看了看那隻碗，又看了看湯姆 裡德爾的臉。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對湯姆說。
他隻是把目光重新轉向卡斯皮安，那張長著雀斑的臉上又浮起了那種笨拙的關切。
“那……卡斯皮安，再見了。我晚上再來看你啊！”
他說“晚上再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肯完全放棄的執拗。
像是一個被人從飯桌上趕下來但還惦記著甜點的小孩。
卡斯皮安對他笑了笑，點了一下頭。
比爾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木質地板被他的體重壓得吱呀作響，每一聲都透著一股不甘心的勁兒。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一眼，紅頭發在昏暗的走廊儘頭晃了一下，然後才消失在樓梯下麵。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卡斯皮安扶著門框站著，和端著搪瓷碗站在門口的湯姆·裡德爾。
湯姆看了他一眼。
“進去吧。”
他的語氣和剛才對比爾說話時沒有任何區別。
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還是那種沒有多餘溫度的音色。
但他說完之後，目光在卡斯皮安那條不敢承重的左腿上停了一下。
“你的腿受傷了，還瞎跑什麼？”
卡斯皮安沒有爭辯。
他扶著門框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房間裡走。從他站的位置到床邊的距離不過十來步。
但他走得很慢，右腳踩實了，左腿再拖過去。
身體的重心從右腳換到手扶著的牆壁上，再從牆壁換回右腳，像一個謹慎的小跛子。
他跟湯姆說話的聲音從前麵飄回來，帶著一點剛起床的黏糊。
“我這不是聽到門口有爭吵聲嘛~”
湯姆跟在他後麵進了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哢噠一聲落回門框裡，把走廊裡的光線和聲音都關在了外麵。
房間裡重新暗了下來，窗玻璃上蒙著的灰把外麵的天光濾成了一片沉靜的灰藍色。
湯姆走到書桌前，把那隻搪瓷碗放在了桌麵上。
碗底碰到木頭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動。
他放碗的位置不是隨便放的。
在書桌的右上角，和他的書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讓粥的熱氣熏到書頁，又剛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但他沒有翻開書。
他側過身，麵朝著卡斯皮安的方向，下巴朝書桌前的另一塊空位揚了一下。
“過來坐下。”
卡斯皮安正在往自己的床邊走，聽到這句話之後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了看書桌前那塊空位，又看了看湯姆 裡德爾。
藍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不太確定的神色，像是有人往湖水裡投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把原本平靜的水麵攪出了波紋。
“我……可以坐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試探，尾音往上翹了一點點。
像是一個孩子在伸手觸摸一件他非常想要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碰的東西。
那張書桌是湯姆 裡德爾的。
從卡斯皮安住進這間房間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地知道這件事。
那張書桌，那個位置，桌麵上那本從科爾夫人那裡借來的書。
書旁邊那支曾經懸浮在空中又落回他手心裡的鋼筆，抽屜裡那些被湯姆整理得一絲不苟的零星物件。
所有這些都彰顯了這是屬於湯姆 裡德爾的私人領地。
它們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圍了起來，而卡斯皮安在過去幾周裡，從來沒有試圖跨過那條線。
他把那顆包著彩色油紙的糖放在書桌的邊角上，放下就走，手指從不曾在桌麵上多停留一秒。
而現在，湯姆讓他坐過去。
係統在卡斯皮安的腦海裡炸開了一束煙花。
不是那種安安靜靜升上夜空然後悄然綻放的煙花，而是那種被人一腳踢翻了整箱爆竹之後劈裡啪啦炸成一片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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