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次同床共枕
卡斯皮安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係統吵醒的。
不過說來奇怪，今天早晨係統安靜得像是一台關閉了電源的收音機，在他腦海裡連一絲電流的雜音都沒有發出。
吵醒他的是走廊裡傳來的聲音，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經過牆壁的回彈和空氣的稀釋，變成了模糊而雜亂的嗡嗡聲。
但那嗡嗡聲裡明顯裹著兩個不同的音調，一個高而急，一個低而冷。
像是兩股不同溫度的水流撞在了一起，互相不肯退讓。
卡斯皮安的睫毛動了動，沒有立刻睜眼。
他昨天晚上睡得很踏實。
說實話，這是他住進伍氏孤兒院以來睡得最沉的一覺。
那張窄小的鐵架床上鋪著的粗布床單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被子雖然薄。
但被他嚴嚴實實地裹到了下巴，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屬於他自己的繭。
膝蓋上的傷口在硫磺軟膏的作用下隻剩下一層悶悶的熱感，沒有再傳來尖銳的疼痛。
而他的手指，在入睡前最後一刻，還攥著另一隻手的溫度。
卡斯皮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琥珀金色的頭發亂糟糟地散在泛黃的枕麵上。
“安安寶貝醒啦～”
係統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一直在等他醒來的雀躍。
那語氣不像是清晨的問候，倒像是一個在電影院門口等開場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同伴姍姍來遲時的那種迫不及待的通報。
“小湯米在門口被比爾攔住了哦~”
“好像是比爾看你今天沒有下樓吃早飯，想來看看你，小湯米卻不願意。他們兩個就吵起來了。”
係統把“吵起來了”三個字咬得格外清脆，像是在播報一場值得圍觀的精彩好戲。
卡斯皮安揉了揉眼睛。
手背蹭過睫毛的時候帶下一小粒眼角的分泌物，他把那粒東西蹭在枕頭上，然後翻了個身。
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已經看過無數次的裂紋。
裂紋從天花板和牆壁的交界處開始，蜿蜒著向中央延伸了大約一英尺的長度，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這些裂紋也算是老朋友了。
門外又傳來一聲拔高的嗓音，是比爾 斯塔布斯的聲音。
那個紅頭發的男孩即使在壓低了嗓門的時候也像是在吼叫，更不要提現在他顯然沒有在壓低嗓門。
“我就是想看看他怎麼樣了，卡斯皮安昨天摔成那樣，早飯都沒下來吃，我看一眼怎麼了？”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湯姆 裡德爾的聲音。
那聲音比比爾低了不止一個調，不緊不慢的，像是一條在冷水裡遊動的蛇。
具體說了什麼，隔著門板聽不太清，但那語調裡的冷淡和不耐煩是透得過任何阻隔的。
卡斯皮安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臉。
昨天晚上的一幕從他的記憶裡浮上來，清晰得像是一張被妥善保存的照片。
他讓湯姆留在了他的床上。
那不是一個請求。
至少他沒有用請求的方式說出來。
他隻是在那場漫長的、把湯姆胸口洇濕了一大片的哭泣之後，在眼淚終於停下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的時候。
用那雙哭得又紅又腫的藍眼睛看著湯姆，然後輕輕攥住了湯姆的衣袖。
他沒有說“你能不能留下來”。
他隻是攥著那截灰色的袖子，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著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湯姆看得懂。
他在叫他的名字。
湯姆。
然後湯姆 裡德爾就在他的床上躺了下來。
那張床真的很小。
鐵架的床框，彈簧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彈性，人躺上去會往下陷出一個淺淺的凹坑。
床墊是薄薄的一層棉絮，有些地方已經被壓得露出了底下粗麻布的紋路。
但躺下兩個四歲的孩子是綽綽有餘的，因為四歲的孩子本身就很小。
他們的肩膀並排躺著的時候，中間還能空出大概一個手掌寬的距離。
卡斯皮安在那片昏暗裡，在湯姆 裡德爾看不見的角度，讓嘴角彎了起來。
他沒有發出聲音。
笑容隻是在他的嘴唇上短暫地停留了幾秒，然後就收了回去，像是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飛走了。
但他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膨脹著，溫熱的，柔軟的，像是一團被手心捂著的棉花糖。
他朝湯姆的方向靠了靠。
動作很小，很慢，像是一個睡夢中無意識的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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