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個擁抱
湯姆的嘴唇張開了一道縫，又合上了。
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需要用力才能把它推出來。
他的黑眼睛沒有從卡斯皮安臉上移開，瞳孔裡映著那個淚流滿麵的男孩，映著那些滾落的淚珠，映著那片洇了血的繃帶。
“對不起。”
他說。
聲音很輕，比他平時說話的音量還要低。
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隨口一說的道歉，而是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第一次被他說出口的，陌生而笨拙的詞彙。
他把這三個字從喉嚨裡一個一個地掏出來，放在他們之間不到一英尺的空氣裡。
這是卡斯皮安第一次聽到湯姆 裡德爾道歉。
這也是湯姆 裡德爾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說對不起。
係統在卡斯皮安的腦海裡發出了一聲近乎於歎息的認證。
“沒錯，已經活到四歲的湯姆 裡德爾，生平第一次道歉。宿主寶貝，你創造了曆史。”
卡斯皮安沒有理會係統。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流速慢了下來，從決堤變成了漫溢，從漫溢變成了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臉，手背上那一片眼淚被蹭開，反而糊得更濕了。
他吸了吸鼻子，鼻尖的紅還沒有褪，藍色的眼睛透過殘留的水光看著湯姆。
“那……那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尾音往上翹了一點點，像是一根試探著伸出去的觸角，隨時準備在碰到冷空氣的時候縮回來。
問完這句話之後，他就抿住了嘴唇，用那雙濕漉漉的藍眼睛看著湯姆，連呼吸都放輕了。
湯姆 裡德爾看著他委屈的樣子。
淚水還掛在他的睫毛上，鼻頭紅紅的，嘴唇因為忍哭被咬得微微發腫。
琥珀金色的頭發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幾縷被淚水粘在了臉頰上。
被子被掀到腰部，露出纏著繃帶的膝蓋和那截過於細瘦的小腿。
整個人蜷在那裡，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貓，可憐得不成樣子。
“當然。”
湯姆說。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但他說了。
沒有猶豫，沒有算計，沒有像他平時做任何事之前那樣在腦子裡轉過好幾遍。
他就這麼說了。
卡斯皮安的眼淚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纏著繃帶的腿因為這個動作在床單上蹭了一下，傷口傳來一陣鈍痛，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似的。
他朝湯姆的方向傾過身體，伸出雙手，整個人撲進了湯姆·裡德爾的懷裡。
他的臉埋進了湯姆胸口那件灰色的舊上衣裡，額頭抵著那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單薄卻已經開始有了輪廓的胸膛。
他的眼淚還在流，把那片灰色的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溫熱的濕意透過衣料滲到湯姆的皮膚上。
他的手臂環住了湯姆的腰，手指攥著湯姆後背的衣服，攥得指節泛白。
琥珀金色的頭發蹭在湯姆的下巴上，細軟的發絲帶著孤兒院裡統一的堿水皂的氣味，和一點點屬於卡斯皮安自己的、溫熱的體溫。
湯姆 裡德爾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雙臂懸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著，沒有動。
他的下巴被卡斯皮安的頭發蹭著，軟軟的，癢癢的。
胸口那片被眼淚浸濕的地方，溫熱正在慢慢擴散開來。
他低下頭，隻能看見一團琥珀金色的發頂，和兩隻攥著他衣服的、過於瘦小的手。
他頓了頓。
然後他的手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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