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在心疼你哦~”
湯姆走到了卡斯皮安的床前。
卡斯皮安麵朝牆壁側躺著，後背對著他。
從這個角度，湯姆能看見他露在被子外麵的後頸，琥珀金色的發尾覆在頸後，有幾縷被枕頭蹭得翹了起來。
他的肩膀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著，節奏很慢，很均勻，似乎確實已經睡熟了。
湯姆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然後他彎下腰，伸出手，捏住了被子的一角。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像是在進行某種需要極度精確的操作。
拇指和食指捏住被子的邊緣，輕輕往上提，把它從卡斯皮安的肩膀上掀開了一小段。
被子離開身體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極細微的空氣流動，卡斯皮安後頸上那幾縷翹起的發絲微微晃動了一下。
湯姆把被子掀到了卡斯皮安腰部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他看著他露出來的左腿。
那條腿伸直了擱在床上，褲腳被推到了膝蓋上方，露出了一整段小腿和纏著繃帶的膝蓋。
繃帶在煤氣路燈光透進來的昏暗光線裡顯出一種泛黃的白色，邊緣壓得很平整。
但在膝蓋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紅色洇了出來。
傷口在包紮之後又滲出了一點血，不多，隻是剛好把最裡層的紗布染上了一小圈淺紅。
湯姆 裡德爾的目光落在那片洇出的血色上，停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繃帶的邊緣。
那繃帶是棉布的，洗過很多次，觸感粗糲而柔軟。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繃帶最外層的邊緣，極其小心地往上掀開了一點點，隻夠他看清繃帶下麵的傷口。
膝蓋上的擦傷比他想象的要嚴重一些。
皮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
傷口周圍有一圈發紅的炎症反應，邊緣不太規則，是被碎石不規則地劃開的痕跡。
硫磺軟膏黃乎乎地塗了一層，在昏暗中泛著油膩的光澤。
最深處有幾個細小的凹痕，是那些嵌進去過的碎石留下的，像是被什麼小動物的爪子輕輕撓過。
四歲的湯姆看著這個傷口，抿了抿唇。
他的嘴唇本來就薄，抿起來之後就隻剩下了一條顏色極淡的線。
他的手還捏著繃帶的邊緣，沒有放開，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指尖懸在距離傷口不到一寸的地方，既不碰觸，也不收回。
“他在看你傷口，安安寶貝。”
係統正在實時給卡斯皮安報道。
小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床腳邊探出了腦袋，豎瞳在暗處亮著兩點微光。
“安安寶貝！他在心疼你哦~”
係統在卡斯皮安的腦海裡發出了一聲尖叫。
那聲音的穿透力之強，幾乎要把他的天靈蓋掀翻。
“啊啊啊啊啊~~宿主貝貝，小湯米在非禮你。他掀你被子，他看你腿，他碰你繃帶！他…………”
“閉嘴。”卡斯皮安在心裡說。
然後他動了。
他讓自己“醒來”的時機選得恰到好處。
不是湯姆剛掀開被子的時候，那樣會顯得他一直在裝睡。
也不是湯姆已經看完了傷口準備退開的時候，那樣就錯過了最關鍵的瞬間。
他選在了湯姆的指尖還懸在繃帶邊緣、黑色的眼睛還落在那片洇出的血色上的那一刻。
他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睡夢中的人被什麼細微的動靜擾醒了。
肩膀先是一僵，然後蜷縮的脊背慢慢舒展開來。
他翻過身，從麵朝牆壁變成了仰躺，纏著繃帶的左腿因為這個動作在床單上蹭了一下，他立刻輕輕吸了一口氣。
傷口被扯動的那一瞬間，還是有一點疼的。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瞳孔還沒有完全對焦，像是剛從一場沉沉的睡眠中浮上來。
他看見了站在床邊的湯姆 裡德爾，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慢慢往下移，看見了自己被掀開的被子。
看見了被推到膝蓋上方的褲腳，看見了那隻還懸在繃帶邊緣的、屬於湯姆 裡德爾的手。
他看了那隻手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湯姆 裡德爾的臉。
眼淚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
沒有前奏，沒有預警，沒有任何積蓄的過程。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水麵在眼眶中蓄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水麵，在看見湯姆 裡德爾站在他床邊的這一刻，終於決堤了。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發絲裡，又順著臉頰的弧度滾落，打濕了枕頭。
他沒有出聲，沒有抽泣，沒有把臉埋進被子裡，就那樣仰麵躺著，藍色的眼睛盈滿了水光。
透過那層不斷溢出的淚水，直直地看著湯姆·裡德爾。
“湯姆……”
他叫他的名字。
聲音被眼淚泡得又軟又啞，尾音往下墜著，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濕了的葉子，再也撐不住原本的挺括，軟軟地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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