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快看小湯米的眼神~”
因為卡斯皮安的善良，所以小蛇替他說了話。
湯姆依舊沒有回應小蛇的話。
他的手放在書頁上，手指沿著紅胸鴝插圖的輪廓緩緩描了一圈，指腹擦過紙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光已經開始變暗了，倫敦午後的灰雲壓得更低，把房間裡的光線濾成了一片沉鬱的鉛灰色。
他膝上的小蛇見他不說話，便把腦袋重新擱回身體盤成的圈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他的手背，不再追問了。
卡斯皮安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回來的。
門推開之前，走廊裡先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科爾夫人那種急促的、公事公辦的步伐。
而是一種更輕的、更慢的、腳底擦著地板走的聲音。
然後門把手轉動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琥珀金色的頭發先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卡斯皮安走進房間的時候，神情和往常不太一樣。
平時他進門的時候，總是會先朝書桌的方向看一眼，然後不管湯姆有沒有在看他，都會彎一彎嘴角，叫一聲“湯姆”。
那聲招呼打了也是白打，但他每天都打，風雨無阻，鍥而不舍。
今天他沒有。
他推開門，走進來，反手把門合上。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那張床的床沿上，沒有往書桌的方向偏哪怕一寸。
琥珀金色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他的側臉，看不清表情。
他走到床邊坐下，兩條腿懸在床沿外麵，膝蓋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
那繃帶纏得不算厚，但很仔細，邊緣壓得平平整整，用的是孤兒院裡備著的乾淨棉布。
繃帶底下透出淡淡的藥膏氣味，是那種廉價的硫磺軟膏，帶著一點刺鼻的礦物味道。
左腿膝蓋的位置微微隆起了一小圈，是被藥膏浸透的紗布墊在傷口上的厚度。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床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膝蓋。
琥珀金色的發絲從額前垂落下來，擋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一小截鼻尖和緊緊抿著的嘴唇。
科爾夫人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用浸了溫水的棉布一點一點把嵌進傷口裡的碎石粒清理了出來。
那顆嵌得最深的小石子，她用鑷子夾了三次才夾出來。
整個過程裡卡斯皮安一聲都沒有吭，嘴唇咬得發白，手攥著椅子邊緣攥得指節泛青，但就是沒有哭。
科爾夫人處理完傷口之後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了一顆糖，剝開油紙，塞進他嘴裡。
糖是甜的。
膝蓋已經不怎麼能感覺到痛了。
硫磺軟膏塗上去之後，傷口處隻剩下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熱感。
像是有人把一塊溫熱的毛巾敷在了他的膝蓋上，疼痛被裹在毛巾裡麵，變得模糊而遙遠。
但是他走進這扇門的時候，心情忽然就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膝蓋。是因為今天在院子裡，他摔倒之後抬起頭，在人群的縫隙裡看見了湯姆 裡德爾。
他看見湯姆朝前邁了半步，看見湯姆停住了，看見湯姆轉身走了。
那個灰色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樓門口，一次都沒有回頭。
卡斯皮安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纏著繃帶的膝蓋在視野裡模糊成了一小片白色。
係統在他腦海裡發出了一聲長歎。
那聲歎息裡混合著驚歎、心疼和一種“卡斯皮安的任務進度終於有了實質性進展”的複雜情緒。
“宿主寶貝啊！你真的，我哭死。這敬業程度，這眼神，這情緒，這收放自如的淚腺。你不去演戲是西區劇院百年來的損失。”
卡斯皮安在心裡對它說：“別影響我發揮。”
然後他抬起了手。
他用右手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動作很小，很輕，像是隻是想揉一揉被風吹得有些乾澀的眼角。
但手背蹭過睫毛的時候，蹭下了一片濡濕的痕跡。他把手放下來，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後把手藏進了被子裡。
係統閉上了嘴。
湯姆 裡德爾在那片鉛灰色的光線裡，從書頁上方，看見了那個擦眼睛的動作。
卡斯皮安沒有再說話。
他把被子拉開，小心翼翼地挪動那條纏著繃帶的腿，把它平放到床上。
然後他側過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琥珀金色的頭發散落在泛黃的枕頭上。
他的肩膀微微蜷縮著，脊背彎成一道單薄的弧線，像一個還沒有學會如何把自己完全舒展開來的幼小生物。
他也沒有說晚安。
這是卡斯皮安住進這間房間以來，第一次沒有在睡前對湯姆 裡德爾說晚安。
房間安靜了很久。
不是平時那種安靜。
平時的安靜裡，雖然兩個人不說話，但卡斯皮安會隔一會兒就翻一個身，或者輕輕哼一聲，或者用氣音自言自語一句什麼。
那些細碎的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線，牽在兩個人之間，雖然看不見，但湯姆知道那根線在那裡。
今天那根線斷了。
卡斯皮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緩而均勻。他似乎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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