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張三李四
李老爺出了天音樓，齊知府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滿臉堆笑正欲開口說“下官已在醉仙樓備了雅間”，
李老爺頭也不回，隻撂下一句：“不必跟著。”
齊知府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得更殷勤了些，
躬著腰退到一旁，目送李老爺帶著侍衛往街那頭走，直到人影拐過街角，才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李老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路上行人見了他這身打扮，都自覺地往旁邊讓。
穿過兩條街，繞過一座石牌坊，眼前豁然開朗。
廣陵的湖景堪稱一絕。
湖麵氤氳著薄霧，輕煙漫過水麵，將遠山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蘇堤垂柳依依，幾座古亭半隱在白霧之間，宛如水墨丹青。
李老爺負手立於湖畔，靜靜看著這片湖光山色。
不知何時，天上飄起了細雨。
細密得宛若輕紗薄霧，隨風斜織入水。
幾分微涼的濕意，卻不覺料峭，反倒將方才的些許煩悶洗褪了去，
在這煙雨朦朧中生出幾分難得的愜意。
侍衛抬頭看天，上前一步低聲道：
“主子，下雨了，請回吧。”
李老爺目光依舊望著湖麵，淡淡道：
“來廣陵若不看這煙雨景致，便是白來了。”
侍衛聞言便不再勸，默默退後半步，儘職儘責地守在雨中。
靜立片刻，李老爺忽然開口：“劉勁，你母親是廣陵人氏？”
劉勁恭敬應道：
“是。屬下外祖家在廣陵城外的蘇家莊，莊子裡種的全是桃樹，如今這個季節，正是看花的好時候。”
李老爺點了點頭，又問：
“蘇老爺子身子可還好？”
劉勁道：“外祖身子還硬朗。聽母親說，他老人家如今還經常自己下地，種樹栽桃，攔都攔不住。”
李老爺笑道：
“蘇老爺子年輕時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告老還鄉，拿起鋤頭當起農夫來了，倒也是樁趣事。”
劉勁也笑：“屬下也覺得外祖如今這般挺好。”
李老爺又道：“過幾日得空，正好去拜訪一下他老人家，順道賞賞那片桃園。”
話音未落，雨勢陡然變大。
方才還是細如牛毛的輕雨，轉眼間就變成了黃豆大的雨點子，劈裡啪啦地砸向水麵。
湖麵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水霧被急雨徹底打散，遠處的遠山與古亭瞬間模糊不清。
劉勁急忙上前，拿袖子遮在李老爺頭上，急道：
“老爺，這雨下急了，附近連個避雨的亭子都沒有！”
李老爺環顧四周，目光忽然定在湖岸邊一處。
那兒停著一艘畫舫。
畫舫不大，船艙的窗戶半敞著，隱約能看見裡頭有人影。
“去那兒。”李老爺道。
兩人快步走到畫舫邊，劉勁先跳上船頭，伸手要扶李老爺。
李老爺擺擺手，自己上了船，掀開船艙的竹簾，彎腰走了進去。
船艙裡正坐著一個人，聽見動靜，那人抬起頭來。
臉上扣著半張麵具，隻見那露出的半張臉下頜溫潤如玉，唇色在略顯昏暗的船艙裡透著淡淡嫣紅。
正是天音樓的樂師張三。
李老爺腳步微頓，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張麵具上，眉梢饒有興致地微微挑起。
李昭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兒遇見他，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草民見過貴人。”
李老爺沒急著說話，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一圈這艘畫舫。
“這是你的船？”李老爺問。
“是。草民剛買下的。”
李老爺負手邁入船艙，似笑非笑：“天香樓你我初見，為何對我自稱草民？”
李昭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
“能讓廣陵知府親自作陪，又自玉京而來，且尊姓李。草民鬥膽猜測，貴人身份非凡。”
李老爺玩味地輕笑。
“我是豫親王府的人，你不必拘謹。”他隨意撩起衣擺，在矮幾對麵盤腿坐下，姿態閒適卻難掩上位者的威壓，
“今日不過是扮作尋常百姓出遊，你隻當我是個普通的富家翁便好。”
李昭心頭驟然一緊。
玉京李姓，又出自豫親王府，那便絕非尋常旁支，定是正經的宗室嫡脈。
他麵上絲毫不顯，隻順勢微微欠身：
“李員外請，正好新沏了茶。”
矮幾上擺著一套青瓷茶盞，釉色溫潤，雖非名窯所出，卻勝在乾淨素雅。
李昭提起茶壺，手腕微傾，澄黃的茶湯徐徐注入杯中。
水汽嫋嫋升起，船艙裡暈開一抹清幽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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