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員外
三月的廣陵，東風解了凍，運河兩岸的柳樹抽了嫩條，細長的綠絲絛垂到水麵上，隨風蕩開圈圈漣漪。
桃杏李花爭著開了滿城，粉白紅的，團團簇簇。
路兩旁的鋪子全開了門，賣糖人的、賣風箏的、賣絨花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
李昭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往城門方向走。
路過申明亭的時候，他腳步微頓。
亭子前頭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把半條街都堵死了。
有墊著腳伸脖子的，有扒著前麵人肩膀往上躥的，還有抱著孩子騎在男人脖子上的，黑壓壓一片人頭，比廟會還熱鬨。
李昭順著人縫往裡瞄了一眼。
亭子裡貼著一張告示，上頭畫著個人像，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秀才站在告示旁邊，搖頭晃腦地念給圍觀的百姓聽。
“
海捕逃犯趙寶一名
年十六七，身瘦麵白，無髭須，北音。
永昌十八年臘月，於棲霞山拐賣良人，案發脫逃。
凡各州縣關卡、驛鋪、渡口，見此人體貌相符者，即行截拿，解送玉京。
獲犯者，賞銀千兩；報信者，賞銀百兩。
隱匿不報者，照窩藏例治罪。
此係緊要人犯，毋得稽延。
”
話音一落，眾人紛紛謾罵。
“拐子？喪儘天良的東西！”
“誰家孩子讓他拐走了？”
“你沒聽秀才相公念嗎？麵白無須，是個小白臉。這年頭小白臉最會騙人，專挑大姑娘小媳婦下手，拐了去賣到窯子裡，造孽喲！”
“這種人抓住了就該千刀萬剮，五馬分屍都是輕的！”
李昭站在人群外頭，也跟著眾人的話頭罵了一句：“這趙寶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做什麼不好，做拐子，真是缺德。”
申明亭邊守著告示的兩個差役早盯上了李昭。
滿街的人都露著臉，偏他一個半大少年戴著麵具，當下就拎著水火棍擠過來，橫在他麵前粗聲粗氣開口：
“那個戴麵具的，站住！把你臉上那玩意兒掀開給爺們看看！”
周遭看熱鬨的百姓聽見動靜，呼啦啦就讓開了一塊地方，目光全聚在了李昭身上。
他也不慌，抬手拿開了臉上的麵具。
湊在最前麵的差役目光一落在他臉上，當即皺著眉“謔”了一聲：
“什麼醜東西！趕緊戴上趕緊戴上！大白天的跑出來嚇人，缺不缺德啊！”
旁邊另一個差役也探腦袋瞅了一眼，瞧見他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爛瘡印，連鼻梁都歪著，醜得人眼睛疼，也跟著啐了一口：
“快把麵具戴嚴實了，嚇著老人孩子看我不把你鎖回衙門去！”
李昭垂著眼把麵具重新戴好，才順著人流繼續往前走。
逛了一圈，李昭買了好些零碎東西，才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拐過兩條街，遠遠就看見一棟三層高的樓閣，飛簷翹角，朱漆欄杆，正門上方懸著一塊描金牌匾——天音樓。
這便是他如今落腳的地方。
三個月前，他從棲霞山連夜跑路，一路不敢走官道，專挑山路和水路，輾轉到了廣陵。
天音樓是廣陵最大的樂坊，說白了就是高級的青樓。
隻不過這裡的姑娘賣藝不賣身，彈琴唱曲，吟詩作對，伺候的都是城裡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
天音樓的方老板待他極好，給他安排了後院一間單獨的廂房，
一日三餐有丫鬟送到門口，換洗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月錢更是比尋常樂師高出三成。
他的活兒也簡單，給樓裡的樂師們譜曲子。
天音樓有十幾個樂師，每天要排出新曲目來，光靠那幾個老曲目翻來覆去地彈，客人們早就聽膩了。
方老板也是個有見識的，知道江南文人雅士最吃“新”這一套，誰家樂坊能拿出新曲子，誰就能在廣陵城裡站穩腳跟。
起初，李昭挑了幾首旋律簡單、符合江南風韻的，稍微改改就交了上去。
誰知道樂師們一試奏，方老板當場拍著桌子說這是天籟，說什麼也要把他當祖宗供起來。
李昭對此很滿意。
他推開後院角門，剛踏進去，就聽見前頭傳來一陣絲竹聲。
是樓裡的樂師們在排練新曲，古箏的清音、琵琶的輪指、洞簫的幽咽，纏在一起，隔著幾重院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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