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親抽了一袋煙
陳建國走後，屋裡一下安靜了。
劉桂芬端起桌上的碗筷，說是去灶房收拾，又順手把陳建軍叫了進去。
堂屋裡，隻剩下林秀蘭和父親麵對麵坐著。
煤油燈微微晃動，昏黃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大山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袋，慢慢裝上煙絲。
他劃了三根火柴，火才點著。
狠狠吸了一口，卻半天沒出聲。
煙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煤煙味，她下意識偏了偏頭。
煙霧慢慢升起來，遮了他半張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開口。
“秀蘭。”
“嗯。”
“你……是不是怨爸？”
林秀蘭輕輕搖頭。
“沒有。”
林大山苦笑了一聲。
“你從小就這樣。”
“受了委屈，也不愛吭聲。”
他低頭磕了磕煙鍋，聲音慢了下來。
“你剛出生那會兒，家裡窮。”
“你奶奶天天念叨，要是個孫子就好了。”
“後來有了你弟，你媽在家裡才算挺直了腰。”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這些年……爸心裡都明白。”
“你吃的虧，不少。”
林秀蘭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林大山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可日子，總得過。”
“誰家兩口子不是互相讓著點？”
“建國是長子，家裡擔子重。”
“你幫他弟一把，也沒什麼。”
他說得很慢。
像是在勸女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秀蘭輕聲問：
“爸。”
“您年輕的時候，爺爺讓您把地讓給二叔，您讓了嗎？”
林大山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
“那……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一句話，把林大山問住了。
院子裡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
沉默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可你是女人。”
“女人嫁了人，就得顧婆家。”
林秀蘭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上一世她退了一輩子，退到最後一無所有。林大山抽完最後一口煙，站起身。
“爸也不是逼你。”
“就是覺得，一家人，別鬨得太僵。”
“女人過日子，低個頭，不丟人。”
說完，他背著手，慢慢走出了堂屋。
林秀蘭沒有起身相送。
她仍坐在那裡，望著桌上的煤油燈。
燈油已經快燒儘了。
火苗一閃一閃，越來越小。
灶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劉桂芬故意把動靜弄得很大。
“建軍，你放心。”
“有媽在，這事黃不了。”
“她今天不點頭，明天也得點。”
陳建軍壓低聲音。
“可嫂子這回……”
“她不一樣了。”
劉桂芬冷笑。
“再不一樣，也是我陳家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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